曹说:“靖江有两处公堂,你要找的亲戚是在城内呢,还是城外?”我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答道:“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他在城内还是城外。”曹说:“这样的话,先投宿一晚,明天再去找他得了。”进了旅店,鞋袜尽是淤泥,早已湿透,于是向店家要来火盆烘干。人已经疲惫不堪,胡乱吃了一点酒菜,便倒头酣睡。早晨起来,袜子已经烧掉一半。又是曹帮我付的食宿费。
找到城内的公堂,惠来还没起床,听说我来,披了件衣服就出来了。见到我的样子,惊愕道:“小舅子何以狼狈至此?”我说:“先别问这个,你有钱就先借我二两,我好打发一路上送我过来的人。”惠来掏出二圆番银给我,我接过来便转授给曹。曹极力推却,最后只收了一圆而去。
我历述一路上的遭遇,并表明了来意。惠来说:“这么亲的亲戚,撇开欠你的旧债不说,我也当尽全力帮忙。但没办法啊,最近我们在海上的盐船遇盗,眼下又是盘账的节骨眼,所以你要得多的话还真没有。这样吧,我会想方设法勉强凑个二十圆番银给你,就当是偿还旧债,如何?”我本来就没怎么奢望,便答应了他。惠来又留我住了两日,天一放晴变暖,我便回来了。
回到华宅已是正月二十五日。芸说:“你遇上下雪了吗?”我告诉了她一路上都吃了哪些苦头。芸悲戚地说:“下雪的时候,我想你应该到了靖江,谁知你还在江口滞留!幸亏遇上曹老,绝处逢生,也算是吉人天相了。”
过了几天,接到青君的来信,得知逢森已经被揖山引荐到店铺里当学徒了,而荩臣向我父亲提亲之后,也已经择在正月二十四日将她接到了王家。儿女的事情,大体上不用我们操心了,但骨肉分离,总还是令人悲伤。
二月初,日暖风和。我拿着惠来给的银子简单地置办了两套行装,去了趟邗江盐署拜访旧交胡省堂。不久,贡局的几位司事推荐我入局,代为抄录公文。身心总算稍微安定下来。
到了次年八月,芸来信说:“病已痊愈,只是寄居在非亲非友之人家里,终觉非长久之计。愿来邗江与你会合,也趁机一睹平山胜景。”我便在邗江先春门外租了两间河边的房屋,然后亲自到华家去接芸来住。华夫人将她的小奴仆阿双送给我们,专门负责买菜做饭,并与芸约定来年来日比邻而居。
这时已是十月,平山一派凄凉冷清,只好期待明年春天再游。满以为从此能让芸静心调养一阵,然后再努力使一家团圆。然而不到一个月,贡局裁员,一下子裁掉十五名司事,我是“朋友的朋友”,所以也在开除的名单里。
芸开始还替我想这个办法、想那个办法,强作欢颜地安慰我,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到了癸亥年仲春,她吐血的旧疾复发。我又想着到靖江去求助惠来,芸说:“求亲不如求友。”我说:“虽然是这个理,但我那些近友现在也都失业了,自己还顾不过来。”芸说:“幸好天气已暖,不用担心又被大雪困在路上,你正好速去速回,不要担心我的病。你要是也病倒了,我的罪孽就更重了。”
当时薪水已经停发,为了让芸宽心,我假装答应她雇头骡子骑去,实际上则是带上干粮走着去的。沿着东南方向,两次横渡叉河,路上约有八九十里,四望寥无村落。过了一更天,只见漠漠黄沙,星辰闪闪,在路边遇到一座土地祠,就是用四堵短墙围起来的,高约五尺多,旁边种了两株柏树。于是向土地神磕头拜道:“苏州沈某,投靠亲友,至此迷路,欲借神祠一宿,感激仙人怜佑。”说完,将小石香炉移到一旁,探身往里面钻,只能容下半个身子;便将帽子反戴盖住脸,半个身子坐在里面,膝盖以下全露在外,闭目静听,只有轻微的风声而已。走了一天,早已脚乏体困,不久便昏然睡去。醒来时天已微亮,听到墙外有人走路说话的声音,急忙出来探视,原来是村民赶集路过此地。我向他们问路,回答道:“南行十里便是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往东南方走十里,有一个土墩,继续往前走,经过八个土墩就到靖江了,都是平坦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