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很是感激,拜辞了李叟,带着黄狗重新来到江边,心里正忐忑不安。忽见天空变色,下起了大雷雨,江上波浪汹涌如山,白昼昏暗如黑夜,阿紫痴呆立雨中,任由猪四面逃窜。等到雨过天晴,哪还有猪的影子,只有两条狗还在。阿紫气愤不已,回到江边旅店里,花钱饱吃一顿,又给狗买来大块好肉吃个痛快。旅店主人问道:“那你接下来怎么办?”阿紫咬咬牙愤恨地说:“我这次打算深入芦苇丛中去到处寻找逃猪。”店主不同意摇手说:“你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芦苇丛中时常有巨蛇叫芦蟒,力大能咬死人。而且江边河滩泥沙绵软有很多陷坑,万一掉进去可就没命了。”阿紫铁了心地说:“我宁可死在蛇腹中,也不愿意失去信用而活着。”于是坚定地走向江边。
刚到江边,两条狗就挣断绳索奔入芦苇**,阿紫失去了狗的引导,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芦苇**,无计可施只能蹲着等候。不多久,传来狗吠的声音和猪叫声,响声震动江波。瞬间,群猪一只接一只鱼贯而出,鹊立等着,一动也不敢动,好像是受人拘押一样老实。阿紫十分惊喜,细细一看,只见猪的数量要比前次丢失的还要多十几倍,而且都长得肥胖茁壮,它们的价值可能要比五千两银子还要多。阿紫考虑到天快暗了,要赶紧把猪运走,这时才看见两条狗气喘吁吁,口唇上全是血从芦苇**中出来。正巧有十多条船泊来江边,就让阿紫驱猪上船,急忙渡江,原来这些是江北猪行来江南接客货的船。最近因为皇上南巡,猪价猛涨,因此到江南岸边等货。等到了北岸,阿紫坚决不肯出售,要等着行情看涨。商行业主说:“如果你再不售出可能就有风险了。”阿紫不信,果然第二天价格有些下降。三天后阿紫担心猪价会再跌,就赶紧售出,最后共得八千多两银子。把银子存入钱庄换成存款票据,然后悄悄地前往钟离告诉甄叟。
自从阿紫走后,伙计都说佟阿紫一定是挟款逃跑了,可甄叟不认为他是这样的人。恰巧这时阿紫回来,甄叟设盛宴款待他。阿紫把钱庄票据递上,并且一一讲述了贩猪的始末经过。甄叟大笑道:“你也真是太孩子气了,既然先前的猪已经逃散,你也不用赌气讨饭不回来,可是你所遇到的李叟,还想再见上一面吗?”阿紫说:“我正要禀告主人,把借李叟的猪钱归还和酬谢他。”甄叟笑着叫唤:“十八子(李)可要出来见一见佟家小郎君啊?”之后一个老头应声而出,正是李叟,阿紫惊讶不已。又看到两条赶猪的黄狗也杂在众狗之中,就像是甄叟家早就豢养的,更加不可思议。片刻之后,阿紫才恍然大悟,原来甄叟早就预知了阿紫的遭遇,因此特差遣李叟送去黄狗和银子。阿紫再次感谢甄叟的好心好意,三人畅饮欢乐。次日,甄叟把七千两银子全部借给阿紫,并委派得力仆役作副手,嘱咐阿紫再到湖南,说:“还像上次那样碰到货就贩运,无往而不利。”
阿紫往返楚地两次,获数万利润,可因楚地举目无亲,就把父母的骸骨装在盒子里返回,再去拜访甄叟。甄叟说:“现在可以了。”把利润分一半给阿紫,大概有五万多。甄叟想要把女儿嫁给阿紫,他辞谢说:“家中早有糟糠妻,而且分别已三年,我不想当薄情郎。”甄叟问他的妻子是怎样的一个人,阿紫详说前事,甄叟吃惊不已,说:“是不是脸庞圆而白,眉毛细而长,名叫五铢的女子呢?”阿紫也很惊讶,说:“是的。老伯怎么知道?”甄叟说:“她是我姨侄女。她的父母都是陕西人,客居在安徽,也是富翁。他的家就在本村的南面,被千棵大树围裹着的竹楼就是。某年某月某日五铢被雷雨摄去,从此没有消息,哪想到这么巧成了你的夫人?果真是缘分啊!”
第二天清晨,甄叟就带领佟阿紫去拜见郝家丈人、丈母,一家欢喜不已,欣喜若狂。丈人丈母急于要见宝贝女儿,于是就从淮河乘上海船,亲自送女婿带着资财返回。水路行程很是顺利,没几天就顺利抵达飞来村。骨肉相聚好像在梦中一样,不敢相信,恍如隔世,那种悲喜交集情景可想而知。郝家给了女儿丰厚齐备的嫁妆,又重重酬谢郝隐举人,同他联结家谱祖系。就这样一家人一起住了半年,郝翁打算带着女婿一家一起去安徽同住,女儿决绝说:“如果不是村里人的善举,恐怕女儿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女儿忘不了村人的恩德。”于是拿出千两银子厚谢村子里贫困的人。
因体弱多病,五铢只生了一个儿子,为了扩大家业,就亲自为丈夫讨了几房小老婆,生了很多子女。郝夫人十分疼爱五铢,不舍离去,就拿钱出资在西花园砌上围墙,为女婿修建府第,住在一起。郝家田地广袤,阡陌连云,楼阁华丽雄伟,就好像是世代富贵之家。后来,佟家的儿子都已长大,进学读书,五铢这时已经四十五岁,但依然生得艳丽像天仙一样。一天夜里,五铢梦见一位魁伟的丈夫挑着两个大笼子,里面全是满满的纱帽。魁伟丈夫拿出纱帽在屋内到处挂放,就连屋角也几乎被挂满。细看帽端带缨绳、衔宝石、垂孔雀翠羽的,也很多。魁伟丈夫挂好后,特地看看笼内,啧啧叹息说还有剩余,于是就游戏似的把多余的官帽一一掷过西墙,笑着说:“这下让他们捡了个便宜。”五铢醒后就把梦告诉阿紫,阿紫料想这梦预示着,子孙中一定有很多人都能中科举做显官,后来果然灵验。然而当时是明朝末年,还不懂缨帽是什么官场威仪。到了本朝,佟姓家族仍世世代代住在山东,多出达官贵人,因此有宝顶翠羽官帽。至于那些被抛掷到西墙外的官帽,原来是女婿家,同样富贵,不亚于佟家。
以上这个故事是桃源县令孙梦麟讲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