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蓬头老女佣从后宅颤颤巍巍地走出叫红红进去,郝腾蛟加以阻止。后来又出来一个赤脚丫鬟,不仅叫喊而且来拉红红,郝腾蛟更是加以阻止。猛然间一根木棒从里边飞出,恰好打在红红手臂上;又扔来一块砖,正好击中郝腾蛟肩膀,郝腾蛟不动声色。那个泼妇怒吼着奔了出来,面色铁青,头发乱莲蓬,凶狠可怖,一上大厅就用指尖掐红红,又用粗棒暴打丈夫,同时用污言秽语影射来客。郝腾蛟仍然若无其事。泼妇的怒吼辱骂声,红红涕泣求饶声,李秀才摇头叹气声,郝腾蛟的仰天大笑声,众人乱哄哄的劝解声,各种声音交融在一起,好像煮沸了一锅开水,以至于邻村的父老乡亲以及泼妇的兄弟、妯娌都跑过来,劝说那妇人赶紧到里边去,不要因为家事闹得满城风雨被外人嘲笑。郝腾蛟突然怒吼一声:“别吵了!”这一声好像骤然降下晴空霹雳,各种声音立刻消失,沉寂一片。
稍微片刻,郝腾蛟和众人招呼,介绍自己的姓名和来历,接着叙述邂逅遇见红红的缘由。说完过后,嗖的一声取出亮晶晶的钢刀,把它插在桌子上,勃然大怒说:“我试期将近不能久留,但要为天地间除掉一害再去!”于是先提起泼妇让她跪倒在大厅地下,然后伸出巴掌夹头夹脑上下乱拍。每拍一巴掌,就数落责备说:“做秀才的不过爱面子不与你斤斤计较,你竟然如此猖狂呀?红红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有什么错过非要鞭打甚至烫烙她?别人和你都是一样的皮肤,如果你被鞭打、烫烙那你感觉痛不痛?你由于不能生儿子,秀才怕断了香火才娶妾,妾如果有了儿子也就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一定要置她于死地,你要眼睁睁地看秀才家断了香火绝了后嗣吗?你身为女子四德全无,七出的条件全备,还敢装憨吗?红红背后告诉我的话我都不敢相信,这时已经当面亲眼看见的恶劣行径你还敢抵赖吗?红红是我的姨侄女,我现在才找到。我应当把你送到官府鞭打,难道拍你巴掌就算了事?你丈夫你邻居你兄弟都在这里,敢把我怎样?如果袒护你,我一齐杀死,何况是你?”开始拍打时,泼妇暴怒乱骂,后来实在受不住就喊救命,再后来只能号啕大哭求饶恕,最后只能像猪就要被屠宰一样,只有长声哭泣。郝腾蛟边拍打边数落,突然一阵风吹动衣服露出手臂,一个儿童眼尖叫道:“这位官人,手臂上有朱红文字!”郝腾蛟突然回忆起父母的教训,然后就住了手。
众人看到他威风凛凛的像天神,都不敢阻止,到这时才请他入座,求他通融宽恕。先前红红逃跑后寻找不到,李秀才虽然心里怜悯她,也无可奈何。现在听了郝腾蛟的话,竟深信不疑而且非常怕他,就跪下请罪。众人也团团拜求为李秀才求情。郝腾蛟说:“你们要这事罢休也很简单,为何不写一张担保书签名盖章后再交给我。我从京城会试回来,如果验看红红如果头上少了一根头发丝,身上有一处伤痕,就和你们决一死战。”众人说:“行。”就裁纸写好担保书给他。留他吃午饭,同时赠送路费,他全部不接受。仅仅站着喝了一大杯酒,收起钢刀,背起行装,带着担保书就走。
到都城后,郝腾蛟很顺利地考取武进士,专管豹尾神枪。他跟从皇帝到木兰狩猎,出征后英勇无比,杀敌有功,受到皇帝的赏识并提拔,后来又把父母迎接到都城奉养。在京总共五年,蒙恩授官寿春镇将。郝腾蛟先回故乡,然后再去上任。重新经过德州地界附近,在路旁旅店憩息,父母亲偶尔会说起:“孩儿脾气平和后,果真贵显,当年在你手臂上刺字,不感到疼痛吗?”郝腾蛟听了这番话,突然回忆起当年的事情,惊怕地直说了那时发生的事,并且说非常后悔。父母亲也特别惊讶,就嘱咐侍从官去村里打探。
没过多长时间,来了一大队人,鼓声震天,同时携带着美味佳肴。李秀才身穿吉服背着女儿,红红身穿绣花衣裳背着儿子,都烧香过顶恭敬地跪在门外。郝腾蛟问到底怎么回事。原来郝腾蛟离村后,那个泼妇因羞愧生恨生病死了,红红被扶正为妻,生下一子一女双胞胎,现在都已经牙牙学语。李秀才夫妇也很感激,坚持要请恩公重返到山庄,郝腾蛟越是大笑着打发他们,他们挽留得更加恳切。乡村父老也一一叩拜说:“相公这次衣锦回乡,更何况又有两位南极老寿星双双陪伴,定能替山野村庄驱除不祥。”后来到了山庄,李秀才让贵客住在最舒适的房间,用美味佳肴招待他,同时戏子演戏替二老祝寿,侍从官都受到优厚的待遇,村里人争着抢着宴请郝腾蛟一行。
李秀才与红红每天无论早夜都向郝腾蛟请安问好,像拜见父母的礼节。郝腾蛟就说起与红红并无一丝亲戚关系,当日假托用来吓唬人。听说后两夫妻侍候的礼节更加恭敬。厅堂上绘着郝腾蛟的小像,形神相似,生动逼真,虔诚地供奉做礼拜,总共有五年了。
村里有个女子,姓罗,长相艳丽,生下来就可以识字通读文章,但是两个拳头紧握着一直舒展不开,穿衣吃饭都靠丫鬟服侍。乡村人娶妻的目的是共同操作劳动,所以姓罗女子直到三十岁还无人与她议婚。那女子平时与红红要好,前来拜访郝腾蛟母亲,在膝下叩头。红红代她讲述了奇异情况,郝腾蛟母亲却毫不相信,仔细看那女子的手。试着掰她的右拳,一下子伸开了;掰左拳,也同样能够伸开。发现两拳中握两块像棋子一般大小的玉,一块玉上写着:“罗氏女,名娇娆。”还有一块玉上写着:“年三十,嫁腾蛟。”郝腾蛟母亲十分惊喜地说:“这是天数啊!”立即协定婚约聘她为儿媳妇,借李秀才家举行婚礼后离开。
郝腾蛟是个武人,只是能粗通一些浅显文字,镇守寿春时,文件信函都是由夫人代为处理的。夫人曾在红烛下草拟通告,郝腾蛟在旁侍候着毫不懈怠。夫人即使替丈夫安排了姬妾,却从不嫉妒,但是每次因公事而争论,总是轻轻捋住丈夫胡须,让他穿着军装跪下道歉才能罢休。
郝腾蛟镇守寿春将近十年,父母离世,返回故乡。服丧期满时又重新外出做官,做官的名声很高,多得益于贤内助。郝腾蛟常常感叹地对幕僚说:“我从今往后,方知道妻子的威风是多么可怕的呵!”马上就命令侍从官带金银送往李秀才家,替秀才的前妻做功德超度,对过去的粗暴行为表示忏悔。郝腾蛟夫人替丈夫生了两个儿子,妾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大都为贵人,多与红红所生的儿子一样登上文科。两家世世代代通婚,就如古代徐州丰县朱陈村里朱陈两姓世代通婚一样,也成为人们心中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