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人听了,再三击节叹赏,泪沾衣襟说:“我先前拜访张龙君,经过古红邑,看到韩君的祠庙仍然凛凛有生气。”
琴轸听得如痴如醉,为他们的豪情所吸引。
忽然山头出现三位丈夫,都穿青衣,手挽着手步月踏歌而来。看到三人饮酒,顿时恭恭敬敬站住,不敢正眼看三人,屏声息气非常谦恭。黄衣人笑道:“我辈自以为豪情无双,不料深夜还有知音同调人!”招呼三个丈夫,问姓名。年迈的叫张威,壮年的叫胡世富,少年戴帽的叫王秋。白衣人高兴地说:“都是我的同乡,久已闻名。”就把三丈夫的事迹不厌其烦地告诉另外两人。紫衣人听后大喜,招呼他们一起坐下,三丈夫再三谦逊不敢,说:“我辈都是仆役,怎敢在上将面前平起平坐呢?”两位客人说:“贵贱虽然不同,而忠义都相同。既然都已经离开人世,何必再分高低,要知道神仙是不介入势利场的呀。”坚持要他们坐下共谈,三人于是行礼而坐。童儿增添餐具,斟上美酒,站一旁伺候。
敬了几杯酒,戴帽少年酒量尤其好。紫衣人非常欣赏,叫他们和前面三首诗。三人推辞说不会写诗,紫衣人说:“只要信口说出,出自肺腑,自有天然佳音。”三人于是互相联句。年迈者说:
“瑶洞魂飞日,山花惨不春。风云蛮触战,”
壮年者竖起一只大拇指,振作精神,说:
“齑粥秀才贫。志比当熊壮,”
戴帽者看看大家,大声说:
“功殊饲虎仁。皮肤成药树,”
年迈者故作沉思,一字一顿地说:
“血肉裹苔茵。剑舌拼奴子,”
壮年者抑扬顿挫地说:
“刀头救主人。命抛阿堵物,”
戴帽者接着说:
“职本股肱臣。”
吟到这里,苦于再也续不下去。于是紫衣人挠挠脑袋,接续道:
“贱莫嗤臧获,忠能泣鬼神。”
白衣人略作思考,也续了一句:
“井桃僵可代,”
黄衣人笑一笑,最后收尾:
“同不愧天伦。”
吟完诗,前边山峰佛寺晨钟骤响,古店荒村错落鸡鸣。这时突然间像狂风吹扫落叶,所有人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见空中传来话音:“空闲时大家仍来这里相聚。”
琴轸惊惧痴迷,像做梦刚醒,只见马还在吃草,鬣毛在风中飘拂。
琴轸急忙把马带回,将昨夜事详细告诉曹生。曹生说:“真是奇了怪了,你的所见所闻多么令人惊奇啊!穿紫衣的,是汉代的纪信,曾代替汉高祖而死。穿白衣的,是明朝的宋国兴;穿黄衣的,是虹县的韩成。这两人都代替明太祖而死。三位青衣丈夫,一个是张威,是明朝佥事张昊的仆人。张昊征讨姚元洞蛮,战败被俘虏。张昊预先叫张威潜逃,张威不听。贼军要杀张昊,张威奋力阻挡,说:‘先杀我!’贼军大怒,肢解了张威。一个是胡世富,明朝秀才崇应第的仆人。崇应第曾外出遇上强盗,被抓住,逼取金银。胡世富骗强盗说:‘金银都在我这儿,抓住他有什么用?’崇应第因此得以逃脱,强盗索讨财物,胡世富只有一个空口袋,强盗大怒,把他一刀一刀慢慢割死。一个是王秋明,王应芬的仆人。主仆游览广东山水,王应芬得病,卧床不起。王秋明日日夜夜在神前祈祷,愿以自己代替主人生病。没有效果,就抽刀割下手臂上的肉煎汤与药一起给主人服用。后来王应芬病愈,而王秋明竟因为劳累过度而死。以上这些人,生前浩气贯日月星辰,死后神魂游历在山岳间。你能亲眼瞻仰到他们的风范神采,细听他们的言谈,真是多么荣幸啊!”琴轸听了,激动得泪如雨下,悲伤不已。
第二年,曹生乡试考取解元。当权者因为曹生能干有才,品行端庄,荐举为某县县令。一上任,正逢该县内齐王氏聚众作乱,曹生奉军令解送军粮军火,向来都没出差错,名字多次记录在上司荐贤奏章上。
有一天,曹生又押解军用物资去皇帝所在地。他所骑乘的骏马名叫紫拨叱,半路上被作乱者流矢射中倒地而死。曹生悲悼伤心,用车帷车盖陪葬,并写文章祭奠。后来换了几匹马,都不如紫拨叱矫健快捷,曹生时常扼腕叹息,意气消沉。途经桃花店,遇见军妓小青,迷了心。这小青,生得眉清目秀,秀外慧中,举止端庄,见多识广。曹生与她一见如故,纵情欢乐四五天还不动身。琴轸跪下规谏,流泪劝说,曹生也不听。小青也依偎身旁,不离不弃。琴轸别无他法,只能私自缚住小青,偷偷丢弃在荒郊野地,对主人说她已逃跑,曹生到处查看,却是无人,心里大为失落,不得不动身出发。
琴轸路上希望快马加鞭,不误期限。但等到抵达目的地,经略大人果然怒不可遏,曹生误期违法,按军法应当腰斩。曹生去军营辕门将军需品交割清楚,完事后,到住宿地休息一下。琴轸看见曹生每次从辕门出来都领着小红旗,这次却领了小黑旗,知道要出事。
他关上门,悄悄告诉曹生说:“主人也知道仆人服事主人,就像臣子服事君王、儿子服事父亲一样吗?君王、父亲遇有大难,有血性的男儿怎敢苟且偷生?小人先前在横山牧马,深夜看见古代为主人尽忠而死的义士六人。现在主人将有不测大祸,岂不是当初鬼神显灵预先给我做榜样吗?”
曹生如梦初醒,大为惊愕地说:“怎会那么严重?”琴轸语气恳切地说:“主人还糊里糊涂吗?”话未说完,只听见敲门声很急,琴轸匆匆将主人藏在其他房里,自己更换上主人的衣装帽子,开门挺身而出,大声说:“我是解粮官曹令尹,你们气势汹汹,将干什么?”来的是五花绑人的刽子手,应声答道:“经略大人有令,送令尹归天。”说完立即将对方拿下,剥去外面官服,拦腰一刀,腰被斩断。
刽子手走了以后,曹生悄悄外出偷看,只见鲜血满地。琴轸上半身还有知觉,用两手爬到主人面前,口咬着主人的靴子,睁大眼睛噙满泪水。曹生哭泣着说:“我连累你了!我能活着回家,把你葬入我家祖先坟地,嘱咐子孙世世代代在家庙里祭祀你,你心里感到满意吗?”
琴轸牢牢咬住靴子,不肯松口。曹生又啼哭说:“我回家后改过从善,从此脱离官场,断绝声色,你心里感到安慰吗?”琴轸用尽精力迸出一声:“唉!”口一松双眼就紧紧闭上了。
直到现在,我的家乡天长县的曹家还一直祭祀琴轸,就像对待本家的祖先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