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后,璧、香、好、琼四姐妹纷纷生了儿子,试听啼哭声最响亮,可见将来都是英雄人物。但是五娘今月还未怀孕。花根云诧异道:“难道老天爷还不想让我放松放松吗?”从此以后天天与今月在一起嬉闹打乐,对今月兴奋地说:“今后你一定留心凝视我的眼睛,如果是目光巧妙流盼,这就是我俩妙合的好时光。”今月开玩笑回应说:“我想要领养一个乞丐的儿子做继儿,免得郎君笑我怀不上胎。”
两年过去,四个儿子都已经牙牙学语,今月也怀了孕,但不知道是男是女。花根云到伍子胥相国祠去求签,签上卜辞道:“巧巧巧,心事了。回头宜早,俗尘宜扫。”花根云仔细体会,哑然失笑道:“到时候了吧?”第二天一早起来庆贺次母寿诞,丝竹演奏声响彻行云,传杯送酒就如流星泛月。花根云忽然进来跪下禀告四位母亲说:“孩儿之所以能生下这么多的儿子,是凭借父亲在天之灵的荫庇,依靠了各位母亲的福分,并非孩儿自身独有。各位母亲今后就可以各抱孙子,各自教训自己的媳妇,比天天面对着不争气的孩儿要好得多。孩儿的事情已了,孩儿该走了。”接着向五个媳妇恭敬作揖道:“你们都有了儿子,好好努力做人家,千万不要多怀念我。”大家都惊奇花根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花根云说:“讨债捧腹大笑而来,偿了债离去,哪是什么胡说呢?”当晚还向四位母亲请安问好,清晨就悄悄换上来时那套破旧衣服,飘飘然远走高飞。仆人四处寻找,踪迹全无,一家人失声悲哭。这年夏间五月,今月也生了个儿子,悲喜交加,但也不知所措。
时间不久有同乡人从河南赶来,告诉说花根云参加了一个戏班,衣服破败,坐在后场敲击腰鼓,神色淡然。又有从山东回来的老乡,说花根云近来更加落魄,每天都困守在乞丐救济院里,拍板摇铃唱送葬的《蒿里曲》来混饭过日子。但按线索去追寻,没有发现什么,只是都说前一晚逃跑。想来就是他当日所谓快活的事,现在可以尽情享受这种快活了。
花根云有五个儿子,长子叫环,次子叫琅,三子叫琥,四子叫珊,五子叫玖,都聪明过人,他们都很小就入学宫读书成了秀才。几年过后,花琅补本县明经,花琥考中明通榜进士,花环、花珊都中了举,花玖成了吃皇粮的廪生。四位太母,整天吃斋念佛,把一切家政都交给媳妇管理。大太母已经高龄八十五,孙儿们在庭前纷纷围住看望老人家,寡妇眼泪汪汪地说:“你们都已夺取功名,还知道有个父亲吗?”孙儿们听了以后,很感动,哭泣得抬不起头,跪下强烈请求祖母教训。老太说:“昨晚做梦,蒙菩萨指点,说你们的父亲在潇湘水边乞讨。你们应当上前去见上一面,了却父子情缘。”花环等人于是整理行装匆匆前往。到了湖南湘水边,但凡有城镇村庄的地方,无不暗暗进行寻访。
一日偶尔来到飞琼村,有姓张的行帮头目,凡流亡的人员都归他管理,花环等穿戴整齐前去拜访问讯。张头目若有所思地说道:“公子们来了吗?奇怪,大奇!他三年前从河南、山东来到此地,照顾乞丐都给予恩惠。昨天他们正偷鸡宰狗,在度寺中一起欢快饮酒。那人突然朝东面看了老长时间,接着扔下酒杯大哭。众人惊问,他说:‘我是天台县花举人,明天我的儿子如果来这里抓我回家,怎么办?’众乞丐听了都向他额手称庆,他貌似没有一点愉快的意思。众乞丐说:‘我们了解你的心思了,恐怕有朝一日你重新穿上官服,一定要遭到我辈的骚扰。现在我们愿对神明起誓,决不来打扰你,你为何不就回家去吧。’他说:‘很好。’最终一起痛饮到天明。众乞丐打鼾声正浓而他已消失不见了。众乞丐现在正各处寻找,而公子等人竟真的来了吗?”兄弟们放声哭泣,请张头目带领到饮酒的地方,只见短竹棒靠着门,破瓢挂墙壁,行迹依旧如故。兄弟们寻找守候一个多月,毫无结果,才重谢众乞丐,痛哭着回家。
第二年四个寡妇先后逝世。服丧期满,花琅外出到邻县做了学官。花环、花珊均做了县令,一个在山东,一个在河南。花玖住在老家守护墓田,花琥官安徽布政使。花环、花珊的生母都多病,就各自把母亲接到官府赡养。花琥住在安徽,一日车骑外出,忽然有一个青年乞丐冒犯了仪仗队。左右卫兵正在责备,乞丐含笑抛扔一个纸团在地下,声音铿锵,并且说:“乞丐宝藏这东西没任何用处,请回家送给太夫人。”说完走得飞快,追也追不上。花琥拾起来细看,原来是一支金钗,镶嵌着一粒巨大闪亮的珍珠。回府呈上母亲,母亲流泪说:“那乞丐就是你的父亲。金钗原是我的旧首饰,丢失了很久,现在你父亲特地来送还的啊!”
另外花环手捧檄文前往山东,借此机会看望弟弟,花珊走到东郭门迎接哥哥。两人铺荆枝坐在地上,刚刚坐下,突然看见一个少年乞丐背靠着墙正在捉老白虱,并且高声唱道:
雪中人是将军种,口角莲生极乐花。
两兄弟心里感到十分诧异,快步上前对着乞丐打拱作揖,乞丐吐着口沫不予理睬。再向他询问一些东西,他就搓下皮肤油黑污垢然后团成两粒大丸,分给两兄弟说:“不必多说,宝藏这东西能够治疗妇女病。”说罢瘸着腿离去,眨眼就消失不见。回家后各将大丸献给母亲服用,病果然痊愈。
花玖由于家务事前往邻县同哥哥花琅商讨,路上巧遇一个贫穷男子插着草标在卖画幅。花玖接过画轴看画,只见好几重白云树林,有一个少年道骨仙风,飘飘然行走在山顶上做采药的情状。花玖问他画从何处来,他说:“我母亲死了,贫穷得无力殡葬,痛苦万分之际只想以身殉母,突然有一个道士之类的人向村学校借了纸墨,自画一幅小像送给我,并说:‘持这画去出售,可出售二十千铜钱,还不够买棺木吗?’我正要叩头致谢,那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花玖看画的笔法不俗,也不还价就买了下来,哥哥花琅看了这幅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有花琅的生母知道这是儿子他爸的肖像。不久花玖把画带回家,呈给母亲,并且讲述了买画的经过。母亲低声抽泣着说:“你离开后,你父亲也在当天背着包裹回家,儒气衣冠,穿得非常华丽有气派,并不像是什么乞丐。我正惊喜,你父亲说:‘二十多年都没回家了,暂且先去墓地祭奠,然后再细叙久别相思情。’我因此收藏好他的包裹,同往墓地。祭奠毕,猛然间大风扬起尘土,日色昏暗。我紧紧抱着他,怕他跑了。只听见云中大声疾呼说:‘我不是乞丐的命根,只是有乞丐的癖好。劳驾你传话给儿辈:宁愿有乞丐的父亲,不可有当乞丐的儿子、孙子啊!’天晴朗后,阳光明媚,发现我所抱住的只是一棵枯松树。回家拆开包裹,发现是你父亲离去时所穿的一套旧衣服。”
同是第二年,五兄弟偶然有机会团聚一起,相互叙述先前发生的事情,原来在安徽、山东和家乡遇到乞丐父亲,都是很巧妙的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兄弟们把那幅画像悬挂在厅堂中央,行礼哭拜,画像的神情与兄弟所见的酷似。然后向各位掌权的父执请求品题,他们无不敬佩地说:“这是由儒生变成乞丐,由乞丐化为神仙,天台县的花举人。”可是花举人所在的地方遥不可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