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妹子灵巧地翻过几座墙,直达内室,每个房间都漆黑一片,只有西厢门窗里时时露出些灯光。诸妹子潜伏蛇行到西厢,用唾沫沾湿糊窗纸,弄破成小洞,朝里偷窥,只见**坐着一个四十岁半老佳人,正在摇扇纳凉。一个二十多岁的佳人穿着轻柔丝衫碧纱裤裙,正照着镜子抹粉霜,卸晚妆。还有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长发飘垂,艳丽绝伦。三个女人都柔弱得禁不起微风的吹拂似的,娇媚无比。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尺左右的一个小孩子,洁白如雪,晶莹如玉,呱呱啼哭不停。小姑娘边拍弄边埋怨说:“最近一些天,阿官都不乖,夜深了还呱呱哭吵不肯睡。”照镜的女人笑着说:“孩子被你这个姑姑娇惯了,你现在该怪谁呢?”**女人说:“把阿官抱来给我。”小姑娘果然把孩子抱到**,老的和小孩调笑。
照镜女人忽然唉声叹气说:“莲姑你也不要埋怨阿官。你的两个哥哥到现在还不回家,害得你两个嫂嫂寂寞,多亏有这个襁褓小孩可逗笑耍乐打发时间。”**女人说:“莲姑,两个哥哥不在家,你可不要贪玩忘记关锁门户。”小姑娘说:“我难道是傻子吗?这荒野孤村,我也很担心有绿林强盗光顾,所以夕阳刚要下山时,就把重重门户锁闭了。”照镜女人说:“如果真的有恶人来,我们妯娌大不了一死,只不过苦了妹妹和阿官。”小姑娘急忙摇手说:“千万别乱说,别乱说!嫂嫂这大半夜的,你不要说这话来吓人。再过两三天,即使大哥有耽搁不能回来,那么二哥也一定会回家的。灯花结成像红豆子,已有征兆了。”**女人说:“小妮子,你就只记得你二哥,难道不想念大哥吗?不如今夜我们三人同睡一床,也能稍微壮壮胆。”小姑娘说:“不要,二嫂睡态太不雅,动不动就用小脚压人肩头。”照镜女人已理妆完,又笑骂一回,然后关上房门,移灯近床,落下帷帐同睡。大人鼾声渐响,小孩的哭声也停了。
诸妹子窥探多时,心中喜悦,急急沿着厅堂出去。要拔门闩,可都装的是暗闩,机键十分牢固,没有办法,只得仍旧越墙而出,对众人陈述了所见,众人都很高兴。于是嘱咐诸妹子在外等候,各人都窜登屋顶朝里去,飞行在鸳鸯瓦上,经过几道曲折,看见灯光就耸身跳下地。伏在诸妹子窥视处偷看,果然听到**有妇女婴孩的酣眠声,满房间上锁的大大小小箱子很多。
众盗心想这几个女流之辈的没有什么大本事,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放大胆子拔刀破窗入房,瞬间屋内灯光齐明。把床帐掀开一看,空无一人,搬箱子撬开,都空无一物。屋内外到处搜遍,都没看到人迹。众盗觉得事有蹊跷,赶紧逃跑。仍旧跃登屋顶,刚过楼角,那先走的人就突然无缘无故堕地而死,陆续往前走的一人也重复同样的命运。其他的人看见楼角有刀光,赶紧转身往北逃窜,看下面有个小花园,就打算从那里逃跑。刚跳下,突然从屋后飞出一人,一看是照镜女人,手起刀落,一连歼杀五人。剩下的四人,被突来的惨状惊呆了,惶惶不知到何处,大叫着跳落到庭院里,而那个年纪较大的女人从后面挥刀砍落四颗脑袋。
诸妹子在外面痴痴守候着,直到天色发白也不见众人出来,细听也没什么声息,心想这伙人一定钱财抢到手,各自拥抱着女人在美睡哩。心怀忌妒,愤愤不平,就登上墙外高树偷偷朝里看,只见满院十一人都已身首分离,没有一具完整的身躯,惊吓下来。想进屋,不敢;想逃跑,又因为早就歃血同盟而不忍心。就潜伏在草堆中,观察有什么变化。
过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听到小姑娘打开庄门,两个妇女也都走出四面看望,笑着说:“恶贼大胆前来送死,这又要连累老娘亲手埋葬他们,真是倒霉。”小姑娘问:“埋在哪里呢?”有的说水边,有的说林下,商量多时,最后决定在南冈头。小姑娘带着锄头先去,两个妇女陆续抬出尸体,鲜血淋淋,染红了田间小道,诸妹子见了更是心头凄惨。等到见她们把尸体抬尽,就考虑娘子军现在全在田野,屋里还有个婴儿,不如偷偷进去把婴儿杀掉,也算尽力替同盟的人报仇。
诸妹子下定主意就翻墙而入,拾起地上的刀,奔进绣房。看婴儿还仰卧着,呼吸均匀,诸妹子猛地一刀砍下,满以为一定会斩为两段,谁知声音像破柝,仔细一瞧,原来是用木头雕成的婴儿。诸妹子惊吓不已,想要沿原路逃走。突然进来一个白发老太婆,老态龙钟,用拐杖支着门,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胆敢闯入人家闺房,是想要杀害人家孩子吗?”诸妹子藐视她年迈体衰,举刀相加,老太婆说:“胆大的贼,竟敢欺侮我老衰无能,如果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一定不会心服。”于是并拢双指敲击诸妹子的肩头,诸妹子立即痛得像遭斧劈一般,跪在地上痛苦号叫。看见老太婆身后又站着一个丫鬟,抱着孩子走来,正是昨夜所见的那个呱呱啼哭的婴孩。
不久,两个妇女携着小姑回来,老太婆、丫鬟争相报告刚才发生的事,妇女说:“噫!这么没有用的东西也学人做贼,真是不自量力。你以为,我没发现你躲在草堆中的两只贼眼吗?暂且念你是为同盟兄弟报仇,还有义气,省得玷污了我的宝刀。就把他捆绑起来,等我丈夫回来后再发落。”说完,丫鬟把婴儿递给小姑娘,取出粗黑绳索套住诸妹子的脖颈,像牵狗羊一般,把诸妹子反锁在一间小屋里。每天供应他两顿饭,菜肴也十分美味可口,倒也没吃什么苦。
到了第三天,忽然听到小姑娘兴奋雀跃的话音:“大哥二哥回家啦!”又听到两个妇女高兴地说着:“郎君又带了个妹夫回家了。”接着听到男子慰问妇女和妹妹的话语:“我兄弟两人出远门,你们杀贼杀得好痛快。”说完都哈哈大笑。一家人开宴欢庆团圆,笙箫管弦齐奏,乐声嘹亮,直到半夜才停止。
第二天,听到大郎坐在中堂,命丫鬟带诸妹子出来跪伏阶下,就好像囚徒等待斩决一样,诸妹子不禁浑身颤抖。偷偷看堂上坐着的三人,都是面如冠玉的美男子,只有大郎稀稀疏疏长着些胡须。大郎朝下骂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市井上的无赖,诸妹子啊!虽然那次夜间抢劫罪不在你,但你万万不应该企图绝人后嗣,这岂是男子汉的所为?怪不得虽是男人却做了女人的事。再说我朋友偷邻居的妇人野合,关你什么事?经被你威胁并**了他的姘头,还要诈取他的钱财,像你这样无耻的人真的是一刻也留不得。”说完就掷下一把刀,让诸妹子自杀。诸妹子跪在地上不停叩头哀求饶命,满堂人看后都不禁失笑。二郎说:“暂且饶了你这狗命,但活罪难逃。”就吩咐两旁健儿,让他做个阉人,大家都拍手附和说:“好主意。”两个健儿果然将诸妹子绑缚在柱子上,取出像纸一样的薄刀,把他的布裤脱下,让他受宫刑,鲜血淋漓流满一地,诸妹子昏晕后又苏醒过来。健儿笑着替他敷上药,顿时止了痛。大郎笑道:“如今真成了个女子啦。”接着掷下几两银子给他,命人赶紧送他出村。
诸妹子慢吞吞走在田间,走走歇歇,两天后才回到原地。看见之前遇到的一对男女,正在远远看着自己在发笑。诸妹子怒不可遏,拾起地下的鹅卵石就朝他们扔去,两人瞬间都化成白狐窜去。
一年后,本地有一大户人家遭盗匪抢劫,到官府报案。诸妹子悄悄告诉捕役某村是强盗窝,手段高强。官府就派捕役会同营兵一百多人,由诸妹子带路,重新来到旧地,可眼前根本没有村舍,只是一片荒山野岭。众人在草丛中拾到一个木雕的孩童,诸妹子在木雕孩童上看见了自己之前刀砍的痕迹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