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京口正举行酬神赛会,百戏杂陈,鱼龙曼衍,来游玩的客人众盛如云,这是本地区一年一度的最大庆典。真州与京口隔着长江,相距不远,金某兴致很高,想去一游。解生不敢怠慢,急忙租下一条大船,锦旗灯伞上都写上真州令尹的头衔,还派遣得力仆从和好厨师跟随侍候。船稳稳行驶在长江中,江天风景如画,水波粼粼。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十分热闹。金某忽然腹痛,急于要出恭,而到达对岸还早,肚子胀满难忍,于是他蹲在船尾舵牙上救急,船依旧航行。
当时大江南北许多富户经常被盗,众多捕役因抓不到案犯而受责打,家眷还得吃官司,深感苦恼。其间有一个老捕役叫飞鸦儿,一向以能干出名,但也无法缉捕此盗。当日飞鸦儿正在午睡,梦见一个美女子姗姗而来,告诉自己说:“扬子江心有大贼,脚点舵牙正如厕,君速捕之勿使逸。恶贯满盈,行将毙命。大贼何人?是姓金的。”话毕,人已去,梦已醒。飞鸦儿猛然一惊,立即带领众伙计,怀藏利器,驾一叶轻快小舟,乘风破浪南下。刚巧遇上金某的船,只见金某两只脚尖搭在舵后,凌空不动如山耸峙。飞鸦儿仔细审视,那人模样宛如梦中所见,就尾随在大船后面。只见金某出恭完毕,弓身一跳就进入舱里,身手轻便敏捷已极。回头看船上旗帜所写的字又像是条官船,心中忐忑犹豫,只能姑且叫他一声来辨别真假。飞鸦儿对着大船高声叫道:“金老公真是身手不凡呀!连累我们一伙人多次差点被板杖打死。”金某听见有人叫他,很吃惊地回过头,脸色顿时大变。飞鸦儿迅速指挥众伙计四面包围,登上船甩黑绳索套捕大盗。船上仆从厉声呵斥道:“他是真州令尹的哥哥啊!”金某急忙加以制止,对着众捕役说:“你们捉拿我,无非为了销官差多得些赏银罢了。想就这样缚住我老金,恐怕没那么容易;即便能拿住我,也只能得到官府些微赏银,只怕得不到我给的大量银子。”飞鸦儿心下狐疑,操着刀,瞪着眼问:“照你的意思怎么办?”金某说:“且让我们掉转船帆,一起去见真州令尹,自有话说。”飞鸦儿点头许可。
解生得到风声后惊惶失措,几乎晕死过去。正好金某来到,先在大厅款待众捕役,然后与解生在密室商量。金某小声说:“我的罪案攫发难数,东窗事发终究难免。可是我如果在船上被抓走,恐怕要连累弟弟,因此贿赂他们来这里,咱兄弟俩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对策。”解生哭泣道:“弟弟之所以能有今日,全靠哥哥。哥哥死了,我也不敢独自求活。”金某举起大拇指,说:“凭这话已可知弟弟一片真心。可是一起去送死非但没有好处,而且还被天下人笑话。你何不假装说早就跟踪我,但怕我本领大,动不动就会远走高飞,才假意与我结交,用以迷惑和软禁我。这次送我去京口看酬神庆典,目的是暗中通报官府缉拿。正巧在大江上与捕役撞上,因此经过一番周折,才将我抓获。这样,就不但能使弟弟免受株连,而且还有功,我看是个上策。”解生心里很不忍心这样做,金某痛快地说:“男子汉碰到事情贵在当机立断。否则我可以逃走,留下弟弟怎么办?”解生没了主意,只得依计行事,与捕役商议,用重金贿赂他们,使他们照此说法。之后解生涕泪涟涟,眼看着金某穿上赭红色囚衣起程。到了讯问时,不用拷打,金某对自己所犯罪状一一招供画押,并且说:“赚我上当受骗而被捕的,是真州的解令尹。我在江湖间横行半世,想不到被怯弱书生所算计,出乎意料啊!”上司本来就很看重解生,由此更欣赏他的才能。
金某在十字街口闹市被处决那天,飞鸦儿因为拿到大笔赏金,就买来酒肉替金某送别。金某边吃边喝,问道:“我知道迟早会有今天这么个下场,一点不怨你。可是生平同你无半面相识的缘分,你怎能一眼就突然知道我是金某?求你告诉我,让我死也无憾。”飞鸦儿就把那天梦中所见所闻告诉他,金某非常恼怒,桌子一拍,站起身,唾骂道:“****烂污货,腐朽白骨精!胆敢触犯我金老公!我该死,我该死,还有什么可说的!”
解生当时在真州衙门,正惊惶迷惑间,忽然看见金某戴缨帽穿短衣,含笑掀帘进门,笑眯眯问:“我弟弟平安吗?”解生惊起,连忙说:“哥哥原来太平无事啊!”金某说:“太平无事。”解生马上吩咐摆酒席,金某取大杯满饮三杯,对解生说:“我游戏人间,不过是让那些贪污的、中饱私囊的破些财罢了。现在已经脱离肉身,登上仙界,像郭璞、谢灵运诸公一样,不是真的遭到杀戮。可是我弟弟当时与她同床的那个女人竟敢多嘴多舌,实在不能饶恕!”说完,只听得衙门外一片喧嚷声,金某起身向解生作揖道:“我将去远方了,请看在手足之情上,收殓我的尸骨,免得抛露野外。我会永远感激你。哥哥留下一马一骡,请好好照料,不要过分鞭打。”说罢匆匆就走了。解生快步走出衙门,执法官正把金某的脑袋送来。打开木盒一瞧,面目轮廓还在,可是已经血肉模糊难以辨认了。解生于是用银子贿买了金某脑袋,联缝在尸体上,给以厚葬。
过了一年多,解生凭着才干,被上司保荐升任浙江观察使,在任很有政绩,珠娘也有贤内助的功劳。一天忽然从鸠江来了个老相识,一副卑躬曲膝的样子,用意是乞求帮助。解生接待了他。饮茶时,解生问:“我的旧居在南山的南边,仅斗室一间,想来已被秋风吹破了?”那人说:“大人游钓的故居,本乡父老兄弟都敬重爱惜,毫无损坏。只是东邻那座坟墓,突然在某日让暴风雨和焦雷所毁,震裂成水潭,墓碑也已断碎,白骨纷散,抛洒在粪坑里。只有那棵古松还幸存,真让人不可理解。”解生详细询问发生这事的日子是哪一天,来人告知,原来就是金某被处决的那一天。
解生从此又惊又怕,忧郁得病,成天在病榻上呻吟,便申请准假休养。上司不批准。上司推荐来的医生给他治病,说:“他患脑风病,只有吃马脑才能治愈。”解生左右的仆人就杀金某的马取脑。解生吃下马脑稍微舒服了几天,身体又疲软无力,医生说:“这是肝出了问题,只要吃骡肝就会好的。”左右仆人又杀金某的骡取肝给解生食用。打那以后,解生精力强健,天天处理大量案牍,一点不感到疲倦。
解生有玉枕、金瓶两件宝贝,非常珍爱宝重,值千两银子。他回家向珠娘要这两样东西送给医生作酬谢,并问珠娘是什么药使他的病迅速得以根除。珠娘讲出实情,解生出声恸哭。珠娘安慰道:“后面马厩里有的是骏马,失去一马一骡何必太过惋惜?”解生说:“不是看重东西,是痛惜辜负了老朋友的托付啊!”于是赶快请来高僧、有法术的道士,建水陆道场,讽诵《金刚经》,超度络霞与金某以及骡、马的亡灵。解生亲自撰写祭文,文中有这样一些话:“感恩报德,想不到是红粉骷髅;舍己成人,真不愧是绿林豪杰。为什么一个不免遭雷轰击,一个难逃法网浩劫。是天数吧,搔头皮去问谁?至于良马珍重,骡蹄磨损,都有奇功。可怜肝脑涂地,供我服食治病,当初跟你狩猎,想必飞走摩云。你们活着不愧是人中英雄,死了也称得上鬼中豪杰。噫!问寂寂黄泉,是否还在唱‘晓风残月’歌曲?叹茫茫白骨,居然会与我结为情妹情郎。”出自肺腑,尤为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