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守的妻子,原先是艳丽小妾,后来才爬上正位,内心里很厌恶迦陵生。过了一年多,她怀了孕,怕今后迦陵生妨碍她亲生子女的利益,更加起劲地唆使婢女小鹊在主人面前说他坏话。太守听了总是一笑了之,不计较所言真伪,只是聘请老师给迦陵生讲授应考的举子业,深情地加以勉励,迦陵生的学业因此大有进步。太守妻子知情后愈加愤怒,经常在内屋咆哮谩骂,渐渐发展到找由头就亲自操杖痛打养子,多次要赶他出门。李太守考虑到他们很难改善关系,把迦陵生叫到无人的地方,流着泪说:“孩子,你从来的地方来,还回去的地方去。我赠给你千两银子,了结我们父子的情缘。这次回去不论是继续做和尚,还是做读书人,都由你自己选择,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好自为之,前途多多保重。”迦陵生也痛哭流涕,不敢接受银子。太守坚持要给,他才叩头拜了两拜,喊了一声:“太守大人,多保重!”就灰心丧气地走出家门,也不知投奔何方是好。
迦陵生在路上遇见同乡某人,就结伴乘船。某人窥探到迦陵生银子很多,引诱他去做买卖,某人自告奋勇协助经营。不料几经转手,赔尽老本,迦陵生手头只剩下几个子儿。他虽然察觉出同乡捣鬼,但也找不出什么把柄。迦陵生茫茫然无所适从,考虑只有再回钟离。到了笠乾寺,师叔已谢世,新当家和尚不是原来的同门,迦陵生就只能租住西厢房,安顿好行李,摆开纸墨笔砚,仍吟诵诗书,整天咿咿唔唔,不敢松懈。有时思念太守,就合上书本,失声痛哭道:“赶走我的并不是太守啊。待我优厚,期望很深,世上有像太守这样恩德如山的人吗?”
笠乾寺原本是孙主政的家庙,孙主政告老还乡,退休闲居在家,德高望重如泰斗,一次偶而从寿春来这里,看到迦陵生俊美如玉,又阅读了迦陵生的文章,很惊奇,不但文笔优美,章法严密,而且针砭时弊,颇有见地,觉得他才华横溢,前程远大。询问迦陵生的姓名籍贯,迦陵生起初犹豫不敢说,经再三询问,才哽咽着叙说自己的遭遇,并失声哭道:“身世不幸,忽而和尚,忽而儒生,独来独往,到现在还不确定自己到底叫什么姓名,活着有什么意思?”孙主政思忖良久,脸色庄重,神情严肃,说道:“你的身世自己不知道罢了。我有个远房亲族某人,一向住在湖田,也是个穷书生。晚年娶了小老婆,生下儿子才满月,某人就逝世了。小老婆改嫁到远方,恐怕儿子会连累她,就把婴儿放在木板上,任它在河里漂流。那婴儿就是你。论起本家辈分来,你还是我的侄儿。”迦陵生信以为真,一下子拜倒在地,口叫“叔叔”,侍奉在膝下,像燕子依人似的恋恋不已。孙主政就替他改姓为孙,名叫藂,字风萍,这就是迦陵生的第三个名字。
第二天,迦陵生衣冠楚楚到孙主政家去道谢。孙主政带着他粗略介绍了某某是伯伯叔叔,某某是兄弟辈,更加奖励他的文才,答应替他审阅删削诗文,让他去应考。只是当迦陵生详细询问父母坟墓在哪里时,孙主政就含含糊糊地敷衍几句,说什么不在本地,以后再带你去祭祀之类的话,因为原本是编造的谎话用来使他安心,实在无法指出墓地究竟在哪里。
迦陵生十七岁时,转眼已到了乡试年头,孙主政替他去广文廪膳处请求盖章证明。学官问这人是谁,主政粗声粗气说:“谁不知道孙藂是我同族的侄子呢?”学官也就信了,又匆匆忙忙替迦陵生补办了参加本县考试的手续,暗暗嘱咐他说:“临场考试时马马虎虎就可以了,千万不要过分精雕细琢,怕要遭到怀疑和攻击,反而误事。”迦陵生恭恭敬敬同意照办。等到试题发下,迦陵生想按规定的程式敷衍成文,不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没有办法,只能就题发挥,直抒己见,写得洋洋洒洒,不顾忌会有严重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