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再三解释无效,只得与银雁一起跪下求情,老尼姑哪管什么事实真相,一万个不答应。银雁看老尼今日性格大变,不讲人情,万般无奈,旋即对着佛像起誓保证自己清白,老尼姑不仅不理睬,反而还冷笑说:“佛远在大西天,不像本方土地神会来管你什么牙疼之类的发誓赌咒的。”银雁羞愤,想一死了之,解下衣带挂在庭院树上。老太赶紧上前阻止,可是老尼姑仍怒不可遏。老太忍不住也发了火:“老秃驴!你徒弟慈悲为怀,反而遭到如此责备,那么你究竟想把她赶到哪里去?”老尼姑说:“随她的便。”老太知道银雁决不愿回叔父家,对她说:“何不跟我回去?”银雁还在踌躇不决,老尼姑突然鼓掌说:“妙哉!妙哉!快去!快去!”立即将她们赶出尼庵,关上两扇大门。
这时,正巧杜香草回来探望老太,远远地就看见老太携着银雁回家,惊讶地询问是怎么回事,老太详尽叙述了事情经过。银雁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抬头看了一眼杜香草,称呼杜香草为叔叔。杜香草喜盈盈说:“先前我说替佛郎做媒的女子就是她。可见其中注定有缘分,请不要错过。”老太也就喜上眉梢。杜香草又把这门婚事情况简略地告诉一下李十九,李十九也何乐而不为。杜香草又自己慷慨解囊拿出银子,代为谋划洞房花烛事宜和费用,使小两口能顺当饮交杯酒,结婚成亲。
黄道吉日,亲友祝贺,佛奴与银雁结婚成亲。小夫妻俩极为恩爱,服侍母亲又极为孝顺。老太流泪对银雁说:“我们母子俩过惯了苦日子,未免苦了你新媳妇。”银雁笑着说:“孩儿从前遭到婶婶凶暴虐待,像是活在地狱里;后来到尼庵,已算得上是安乐窝;现在受到阿母与郎君的怜爱,更像是生活在天堂的最上层。”老太听了,开颜欢笑。她常常亲自牧猪,分担郎君劳苦,老太很不忍心,银雁说:“我自己乐意这样做。从前牧猪,是迫于威逼虐待;现在牧猪,是心甘情愿。苦一点有什么关系?”老太也就逢人就夸,连说银雁善于操持家务,侍奉婆母。有一天,杜香草带来两锭银元宝,告诉老太说:“你家娶了媳妇,又增加了吃饭人。明年谷物价格必然上涨,请拿这银子早去收购谷物,让佛郎逐渐学学做生意。”老太再三辞谢不掉,这才收下。
当晚银雁牧猪回家,见阿母给佛奴看银锭,并说:“区区银子,也不过钢铁之类罢了。想不到有了它就有生路,没有它就是死路,岂不令人伤心气短!”银雁讨来一看,与日日所见的河底隐约所见一模一样,顺手抛在桌上,说:“这有什么可贵!儿牧猪走到涧水拐弯处,水底下满满的都是这个。明天我取几枚来送给阿母。”老太掂了掂银子,笑道:“痴妮子,误将鹅卵石当银子吗?”
第二天,银雁果然怀里揣着几枚而回,表面上虽锈斑黝黑,到石板上磨光后,晶莹发亮像镜子。老太万分惊喜,问那儿有多少。银雁说水底遍地都是。佛奴拿着黝黑银块赶到村庄集市上,向行家询问求教,有人慢吞吞仔细查看,终于说:“这宝贝,可能是古人埋藏的东西。”回家与母亲商量,天亮就一起跟随银雁到溪水弯曲处,只见流水潺潺,水下尽是鹅卵石。哪有什么银两?只有从银雁手里捧起的,都立刻化为银子。最初还只是用布袋来装,后来因为搬运时不小心掉下一枚,有个牧童拾起一看,笑说:“你们母子俩辛苦勤劳,搬运这种废物派什么用场?”可见这些银子一旦落入牧童手里,立刻又化成石块。于是胆子就大了,用箩筐装载双肩挑运。一个月工夫来来回回,才取尽。屋角都堆满银锭,无丝毫空隙。佛奴便掘了一个很深的地窖用以藏银,统计下来有二十多万两。
娘仨一合计,这是上天的赐予,祖上的恩荫,要还愿酬谢。于是,有一天佛奴进城,买了大量神符烧化酬谢地藏王菩萨;又去拜访杜香草,就邀请他回家,详细告诉得银一事,并提出要分赠给他。杜香草知情后,决不接受。杜香草急忙代佛奴购置近郊良田沃土,营建府第,田地纵横,楼台相望,奴仆成群,车马齐备,成为豪富之家。
第二年,银雁又生下双胞胎,取名为鸿、鸾。两个小孩都很聪明,善于读书,少年时代就进学成了秀才。佛奴也捐银成为员外郎,为母亲请到了朝廷封诰。每逢儿孙开宴会举杯祝寿,老太总是教育孩子们说:“子子孙孙即使传之千百年,也不可忘记同宗本家香草先生的大恩大德。”过了很久,把杜香草请到家里住下,佛奴尊敬地待他像自己的伯伯叔叔一样。
清明节那天,佛奴夫妻腰系丧带去父坟扫墓,仆从夹道护送,丫鬟使女众多如云。半路上,忽然有一个穷汉奔到跟前,号啕大哭,叩头求援。接着一个保正手拿赶牛鞭追来捕捉。佛奴可怜他,询问情况。保正说:“这家伙屡次小偷小摸,一定要敲断他的腿骨。员外郎不要袒护他。”银雁听到声音,似乎很熟悉,掀起车帘,看跪在地上的不是别人,却是李十九。银雁问他何以到此地步,李十九说:“家业全完了。恶女人跟着奴仆私奔逃走,拿走了全部剩余财产。我孤单一人,有时只好住宿在野庙里,其实没有偷过东西。”说罢大哭,双手合十。银雁也悲伤落泪。佛奴笑笑,请保正离去,带李十九回府,待他如同丈人。李十九局促不安,表示担当不起。等到杜香草出来与他叙旧,更觉羞愧,执意要离开。佛奴不得已,赠送一个婢女和几百两银子,让他重整旧业。
第二年,佛奴家两个儿子都乡试中举,老太又是八十大寿生日,满堂宾客正举杯祝贺老人高寿。忽然走来一位庵内小尼姑,说:“奉师父吩咐,务必请夫人到庵堂随喜。”并且随身捎来一条旧布裤,说:“这是杜郎当时所穿的。”佛奴想推辞,不愿旧事重提。但银雁却不赞成,要亲自披戴珠翠乘着轿子去尼庵。到了那里,老尼姑已沐浴更衣,闭上双眼即将坐化升天。银雁苦苦哀呼醒醒,老尼姑果然苏醒,睁开眼睛,微笑着说:“孩儿终于荣耀富贵了,那么当时赶走你,现在或许不认为老身做得太过分了吧?”银雁抽泣着说:“老法师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我怎敢忘记大恩大德?”老尼姑说:“谈不上是德,只是可以在黄泉下对你母亲有个交代了。”说完,就断了气。银雁捐资将尼庵修缮一新,添置产业。在尼庵一侧建造一座宝塔,安放师父骨殖。塔的位置在父母坟茔的东北方,形状尖耸如宝剑、画戟。竣工后,杜香草一看,呵呵笑道:“后代子孙中,还应当出一个武科鼎甲。”后来,果然应验。
这则故事,是我在滋阳时听浙江人孙子任讲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