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就听见有叫唤婢女的声音,有邀请客人的声音,有摆弄蜡烛的声音,有支锅的声音,有摆汤匙筷子的声音,有安放搬动桌榻的声音,有彼此客套让座的声音。席间有时猜拳,有时藏钩猜枚,有时猜谜,什么游戏都有。有一女子说:“我们也应当耍耍笔杆子,学学文人。”就有一人问道:“那么用什么做题目呢?”有人立刻回答说:“台阶下面的海棠花盛开了,鲜艳美丽极了。这花是古代一位害相思病的女人死了以后变幻成的,又叫断肠花,所以这种花哀艳纤细,随风摆动,就好像在哀诉似的。我们就借花言志,来借此寄托表达自己的情怀,好吗?”又一人说道:“很好。那么就请大姐先作,然后大家接着写。如果写不完,是要罚酒的。”其中又有一人说:“这不适合用诗歌咏,似乎还是做小令词比较好。”众人说:“对极了。”于是听到有人拖着长腔吟道:
碧梧金井芙蓉院,红妆翠袖依稀见。小妹正梳头,一枝开晚秋。
颊痕娇粉浣,不管人肠断,犹幸说无香,三生还断肠。
一女子说:“写得真是哀怨。”就接着吟道:
春人性格秋娘命,春韶无福三生定。索性再迟迟,与梅开一时。
檀心如豆大,中有情丝在。莫道此心酸,心酸人乍看。
一女子说:“二姐暗用梅花聘海棠的典故,真是出神入化。”接着也吟道:
夜深清梦依然好,恼人那有莺啼搅。遮莫卷帘瞧,防他烛泪抛。
一般篱菊瘦,颜醉何须酒。人远隔天涯,西风珍重些。
一女子说:“三姐此词着意在一秋字,多么高雅,妹子甘拜下风。”接着吟道:
托根喜傍牵萝屋,避寒也怕严霜酷。一穗嫩胭脂,夕阳残照时。
前身思妇泪,粉蝶偎他睡。不管可怜侬,泪痕如许侬。
众人听了都说:“这丫头该罚,故意写这些哀伤词句,那么惹人伤心。”那女子不服,说:“我是脱口而出,真情自然流露。那么姐姐们也有触景生情的绝妙好词吗?”她才讲完,众人都很觉伤感,好像还听到有人在帘子旁边抽泣。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房中杯筷碰撞的声音,估计是在举杯痛饮,非常尽兴。一女子说:“夜深了,妹妹我想去睡了。”又一女子说:“这样的欢会不常有,还请多坐一会儿。”另一女子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丫头不能熬夜,昨天才点灯,她就裹着被子睡着了说梦话。”一女子就问:“她说什么?”回说:“我可不敢说,我害怕惹她发火。”众人都竭力要她讲出来,那女子就笑着说:“她在想汉子呢。”果然就听见有一女子站起,好像是在举手打人,手镯叮叮当当地响,众人笑着劝开,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那被嘲笑的女子说:“像你姐姐一睡就睡死了,才是真不雅观,还常把小脚搁到别人肩上。”大家发出一阵大笑。真好像一群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整夜都没有停止。不久,听到鸡啼的声音,众女子才起身回房准备休息,响起了一片环佩碰撞的清脆声响,渐渐消失了。沈秀才蜷伏着不敢动。
不一会儿,晨光渐渐透出白色,听到内房中鼻息浓浓。沈秀才走进厅堂中张望,看见墙的正中间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落款是“冰壶老丈嘱迂叟写《蓬壶清閟图》以疥壁”。左右一副对联写道:
数百岁陈人酒胆诗魂随月古,
一二声清磬鸟啼花落送春归。
又有一副对联写道:
百岁光阴如过客,
一家儿女尽诗才。
桌上放着书籍信笺,壁上挂着琴和剑,炉内香已经烧成灰烬,胆瓶内插着一簇秋海棠,鲜艳美丽,一切都布置得十分妥当。沈秀才没有时间从容漫步赏玩,只想偷一样东西回去向人展示。看见石阶上有一双女人穿的绣鞋,好像是这家人放在那儿晾晒,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弯下身子拾了一只。看那绣鞋窄窄的,还不满手掌大,鞋面绣得很精美,上面嵌着很多明珠,大小有的像小米,有的像豆子。鞋底铺着香屑,散发出如麝香似兰花般的香气,令人心醉。沈秀才把绣鞋藏在怀中,拔去门闩,顺着来路出门离开。回望山上房屋,那楼角的一抹红色还在绿树梢上显露出来。
沈秀才回到家中,心里还是一片迷惘,他不知道自己遇到的究竟是仙,是鬼,是人,还是妖。他偷偷地把绣鞋藏在锦盒中,偶尔也拿出来给别人看,见到的人都感到非常惊奇。有人笑他说:“既然偷她们家东西,为什么不把琴、剑偷回来,还可以值得十几贯钱,竟然单单只偷这样一只鞋子回来!”于是大家约定一起来到原先沈秀才去过的地方,只看到山中云雾迷漫,根本没有什么楼阁,周围树木阴森。他们非常怅然地待了好一会儿,只听到隔山有人在唱山歌的声音:
云茫茫兮仙人所居,石齿齿兮谁识其途。
鹤归来兮之子回车,可望不可即兮何有何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