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章楸听到牢外有摇铃、打梆子的声音。忽然,耳旁也传来叫自己名字“章楸”的声音,喊声有的苍老,有的稚嫩,南北口音混杂不清都有。章楸细听这声音好像曾在哪里听过,很是耳熟,但又不敢贸然答应。忽然又听到一声低声的叫唤,说:“老章,你忘了我们啦?我们是老朋友啊。”章楸很怀疑,低声回应道:“我确是章楸,可你们是什么人?”这人接着说:“我们就是端午节那天在你店中叨扰一顿酒饭的弟兄们啊。”章楸想起来了,但是情绪悲伤地诉说道:“唉,想不到我们在这鬼地方遇上了!但是,我自己都很好奇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知道吗?”这时,只听得那些人嘻笑哄闹起来,说:“其实是我们邀请你来的。昨天省里管刑法的大人审讯我们,用尽了各种刑罚,我们都咬紧牙关不说,最后说我们的窝藏主儿是章楸,只要能把他抓来,我们就认罪。所以你才会这样稀里糊涂地进了大牢!”章楸说:“我记得自己和你们这班人并无什么仇怨,甚至好酒好菜招待你们,可你们为什么要陷害我呢?”他们说:“我们和您不但没有任何仇怨,我们还记得端午节那天我们在您那儿吃得酒醉饭饱,并想着要怎么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呢。我们这些人本都是强盗头子,像老大林黑儿,是剡城人,老二囮奴,会稽人,老三张豹,海陵人,老四王子禽,沭阳人,老五小饮飞,大梁人。我们都是大盗,身子矫健,行走敏捷如飞,多次拒捕,犯了王法,都是死罪。虽然如今被捕,但是如果想要逃出这牢墙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自知大数已到,马上就要丧命了,所以就没出去。您到时出狱那天,就是我们受刑毕命之期。希望您能把我们的姓名牢牢记住,每年能叫着我们的姓名按时烧一串纸钱,奠一杯酒,盛一钵麦饭来祭奠我们,即使在九泉之下,我们也会深深地感激您的。”章楸这时才恍然大悟出他们叫自己进大牢的原因,就说:“原来是这个原因,我差点被吓死了。但你们是侠义之士,我一定尽力按照你们的嘱咐去做。”不一会儿,天亮了,阳光从窗洞中射入,这时候才把这些人的面貌都看清。大家相互对望,一边抹泪,一边笑着,就像很早就认识的故友重逢一样。
第二天晚上,牢中的人听到外面有仪仗队鼓吹声、开路的呼喝声和车马喧闹声,知道梁大人已经回府了。林黑儿赶紧把贴身的小短袄脱下,和章楸对换穿上。囮奴与张豹各自脱下短袖布衫交给章楸,并附耳低声说道:“这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可千万别丢了,也别跟人说。如果泄露了秘密,这里面的东西就不属于你了。在你家对门杂草丛生的坟堆中有一棵枯了的白杨,上面有两只鹊巢的那棵下面有一座古墓,古墓的石板盖着两口大瓮,里面有宝物,等到了深夜没有人的时候,你出去把它们挖出来。你一定要谨记!”说完,竟流下了热泪,章楸此时泣不成声。不久,就听见衙役大声喝骂的声音,审案的官老爷上堂了,接着就见牢中来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把五人都带出牢门。不一会儿,又听到有人来叫章楸,随后也被带出大牢。在审问时,看着堂上的阵势,章楸止不住地全身发抖,控制不住地痛哭失声。林黑儿此时放声大笑,又对章楸骂道:“你这猪狗样的东西,我可忘不了你!端午节那天,你竟然不拿出好酒好肉招待我们,活该你到现在!”因而招供说:“这姓章的确实无罪,只是因为有一天,公差押我们去取出赃物,正好从淮阴经过他家,便向他要酒肉吃喝,但是他并没有给我们,而且他还用榴花树枝打我的头,所以我才怀恨在心,污蔑他,把他抓到牢里,其实他也并非真是个窝主。至于我们,本就没了活路,犯了死罪,所以我们请求画押认罪,了结此案。”于是,审案官安慰章楸说:“你确实是个良民,只是无罪被牵累进来的,这次进来也算是对你不好好招待顾客的小小的惩罚。”于是命令捕快当堂打开枷锁,释放了他。章楸感激地磕过头,就赶紧走出衙门,在旅店里找到了随来的大儿子一起回家。后来听说这五个强盗果然在当天就被处斩了。章楸私下让儿子买了棺材,把五人的尸体都收了,还买了块地,把他们都埋了。
章楸回家后,拆开那件短袄、两件短袖衫,只见里面是黄闪闪的金叶和一粒粒的珍珠,大约价值一万多两白银。到夜半时,又携带铁锄,找到那棵白杨树下,把石板挖开,果然如盗匪所说,有两只大瓮,原来这儿是个藏物的地窖,瓮中藏有十几万两银子。从此,章楸成了大财主。后来,他们搬迁至苏州,命子孙在附近另找了一块坟地,每年来祭祀这五个强盗,从不间断。章家也改了行,不再开酒店,经营了其他的大买卖,生活富裕。直到今天,淮阴地方章楸的事迹还被人津津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