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秀才刚题好诗,忽然一个少年到来,头戴方巾,脚着白鞋,纸扇轻轻摇着,模样俊俏,风度儒雅,在身后称赞说:“您真是一位高士。”柴秀才赶忙自谦不才,在此胡乱涂抹。两人互相寒暄。那少年自我介绍说复姓第五,名诚,是青州人,也在这里客居。说完,就拉着柴秀才来到街市酒楼上,互相对坐喝酒叙谈,十分欢快。过了一会儿,第五诚叫来一位歌伎。那女子乌黑的发髻上插满珠翠,裙下微露美丽的小红鞋,脸如朝霞,姿色无双。她露出纤纤玉手,拨弄琵琶,声音清脆悦耳,唱着销魂蚀骨的动人歌曲,情意缠绵,娇媚极了,为柴秀才劝酒助兴。第五诚说:“她是这里的名妓张阮阮,您对她中意吗?”柴秀才说:“在温柔乡中寻欢作乐,是我们名士本色,只是我是个穷困的人,缺少夜度的钱,怎么办呢?”第五诚说:“这事好办。”说着,就从身上取出银钱塞进张阮阮袖中。这时,柴秀才诗兴大发,信口吟出一首七绝:
镜里眉弯画未成,春山蹙损不胜情。
鸾漂凤泊何曾惯,偷下巫山山月明。
第五诚对柴秀才的才情很钦佩,也和了一首七绝:
琼璧雕镌粉琢成,柳腰纤瘦动人情。
夜深踏月迎苏小,一点流萤不敢明。
柴秀才随即要过笔砚把两诗写在扇面上送给张阮阮。张阮阮在席上也时不时眉目送情,纤指轻轻抚摸柴秀才手腕。柴秀才神魂颠倒,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第五诚在旁也有所觉察,就陪着他们一起回到张阮阮家中,关照她好好照顾客人,所需花费由他代付,有空时再来这里相会。柴秀才就这样在张阮阮家住了一个多月,两人情深意好,如翡翠戏水,鸳鸯双宿,非常欢爱融洽,风情万种。柴秀才私下问张阮阮关于第五诚的身世,她说:“他是阎王的五少爷,说姓第五,那是假的。您上次游览的地方,就是阎王家的悠游的地方。阎王对五少爷管得很严,五少爷背着他父亲把我养在这里,请不要把这些秘事外传,泄露出去会招来大祸的。”柴秀才又问她的来历,张阮阮说:“我本来是县令的女儿,因为父亲贪赃,受到阎罗王惩罚,并且连累到我,沦落成为妓女,老鸨的狠毒、嫖客的羞辱让我无法忍受。”说完,珠泪洒落在衣服上,柴秀才就用衣袖替她拭泪。这时,忽听外房间声音喧闹,众婢女都来到房内说:“范太守公子因为几次招张阮阮去,都没有前去,大发雷霆,亲自赶上门来,等着立刻要人。答应得稍慢一点就摔打桌椅。”柴秀才劝张阮阮出房迎接客人,但她害怕极了,藏在帷帐后面想要躲避范公子的气焰。忽然一个牛身虎面的家伙冲了进来,命令一个如狼似虎的家奴把张阮阮拖出去,而且打了柴秀才。柴秀才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指着范公子大骂。范公子命人把柴秀才捆起来送进衙门,柴秀才说:“我是秀才,不是你能够胡乱捆绑羞辱的。”范公子冷笑着说:“好一个秀才,在娼家流连,霸占妓女,还算个守法的生员吗?”正在嚷嚷之际,公差已经赶来,把铁链套上了柴秀才头颈。
柴秀才被拉去见了阎王,阎王审问他,问究竟是谁放他逃走的,是谁带他去嫖娼的。柴秀才一口咬定这些都是自己的主意,最终也不肯供招出奶妈和五少爷。阎王说:“你本是受了冤枉到这里的,今天饶了你,暂且进我府中,有什么法令、文书之类的事,就请你代劳。”说完就叫一名书童带路,走进一间小屋,床帐被褥等一切起居物件都准备齐全,也比较讲究。柴秀才在房中满心都在念着五少爷的深情厚谊,张阮阮的痴情相恋,时刻在心,抹也抹不掉。有一天,柴秀才百无聊赖,感叹自己身世凄凉失意,浮生若梦,就写了一首词道:
谁能补,娲皇遗恨三生误。三生误,依香人影,红颜黄土。泉台冷落闲宾主,琵琶宛转相思苦。相思苦,彩云飘泊,画筵歌舞。
忽然家童走来大声说道:“先生还有闲情在这里写词,王府中起火了,马上就要烧到这里啦!”柴秀才大惊,只听到房舍着火的噼啪声,眼看着已经烧近门窗前,急忙带着家童冲出房门。他们看到屋后有一座高台,巍巍数万尺,高耸入云,就登上高台避火。柴秀才上了高台,刚刚倚着栏杆俯视,家童突然从后面抡起他身子就往下扔,砰的一声巨响,柴秀才立刻昏厥,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七天,柴秀才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低头一看,只看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个小手小脚的婴儿,睡在被子里,原来他已经投胎到邠州的一个农民家中。随即就大哭起来,说:“我是济宁柴进明呀!”生母就恐吓他说:“你再说话就杀了你!”柴秀才这才闭口不敢乱说。这户农家主人姓李,是世代积善之家,给柴秀才转世的婴儿取名叫言,字叫勿言,小名叫秀。当时他的祖父还在世,须发都白了,调弄孙儿,十分欢乐。李秀三岁那年年底,他父亲进城买来红纸,请当地读书人写了一副春联。当时他祖父正背着他,看父亲用糨糊在门上贴春联。可是他父亲不识字,把上下联贴反了,联语就不连贯了。李秀看到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大人们问他笑什么,李秀就说父亲把春联贴错了。李家就请来教书先生纠正,果然和李秀所说的一样。教书先生考问了李秀几句,不由得大吃一惊,认为他是个天才,说:“小儿远远胜过他的父亲,这是您家的千里马啊!”李秀十一岁考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十九岁成进士,被外放到陕西某县任县令。后来娶了一位名门闺秀作为妻子,妻子美貌端庄,生下二子一女。祖父一直活到百岁,父母康健,李秀把他们接到官府中供养。到了第二年,李秀派人前往济宁寻访自己前世(柴进明)的妻儿,都还在世,只是儿子不学好,就把妻子接来,另外安排房屋居住,家里人都叫李秀前世的妻子是柴阿姥。李秀把在前世所作诗文结集出版,写了前言。过了没多久,因为李秀政绩突出,被升为御史。后来,祖父去世,父母也相继亡故,李秀辞官回乡。在家以赏玩山水为乐,对仕宦并不热心。到了六十岁临终之际对妻子说:“我厌弃做人,情愿做鬼,但终于没有如愿。现今又将要到太原,到一姓武的人家投胎去了。两世光阴真是快啊,仿佛弹指一挥间。又会是少年科举得意,和第二世时一样飞黄腾达,和第一世时的穷愁潦倒不同。十六年之后,你们可以前往太原找我相聚,来了却两世的姻缘。”后来终究也不知道李秀家人有没有去太原寻访李秀的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