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殿上钟鼓喇叭一起奏响,衙役仍然站得整整齐齐,阎王头戴金冠,身着绣服上堂就座。柴秀才听见判官叫自己的名字,就上前按礼跪拜。阎王开始审问,柴秀才一一根据实情回答。不久就看到有人用黑链条缚着两个差人来到堂上,阎王拍着桌子大骂,传命剥去两差人衣服,用大棒责打,打得两人腿上皮开肉绽。柴秀才代两差人向阎王求情说:“他俩不识字,有可能是因为勾魂票上音同字不同吧?请原谅他们的过错。我虽然被错捉死去,但也不怨他们。”阎王这才面色和善起来,安慰柴秀才说:“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你是一个心地宽容的人。”就另外命令差役送柴进明还阳。柴秀才又行了大礼,告辞出门,还听见阎王指示说:“盛夏酷暑,如果柴秀才还没有腐烂,那么你俩还有生路,否则决不宽恕!”柴进明和两位解差从另一条路回转家中,进门就看见妻子身穿孝服,拍着棺材号哭,亲朋们都穿着白衣白帽聚集在灵堂中。他带着哭声告诉在场的人说:“我在这里哪!”可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一个解差钻进棺材,好像棺材里有洞似的;随即又钻了出来,懊丧地说:“糟了,您的尸身已经腐烂,怎么能复生呢?”另一解差就说:“这不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不仍旧带他去回复阎王?”三人只得懊恼地出门离开。
于是三人又从别的路走到荒野地方,柴秀才走得双脚疼痛,嘴里不停地哼哼。看看天色已经昏黑,道路旁边有一间小屋,很是整洁,一个老婆子正背对灯火搓着绩麻。两解差就说:“为什么不在阿姨家休息一下。这次公差竟然没有喝到一杯酒、吃到一碗菜,真是晦气极了!”柴秀才跟着他俩进了屋,看到老婆子,就是先头在阎王殿前看守茶汤的奶妈。她见了柴秀才就问道:“您怎么又来了?”柴秀才把经过情况告诉了她。老婆子对柴秀才说:“这是我姐姐的两个儿子,并不是外人。我这里姑且到街上去买些酒菜,略微表达我作为主人待客的情分。”两个解差听了很高兴,一个马上就到灶下去烧火,另一位则提了酒壶上酒店去打酒。柴秀才就问那老婆子说:“姥姥是看管茶汤的,怎么可以擅离职守?”老婆子说:“我们管茶汤的人一共有四十多人,要一个多月才能轮上一次。刚才我已交班了,所以无事一身轻,就回来了。”柴秀才又问:“做人快活呢,还是做鬼快活?”老婆子说:“人经常会处于饥寒交迫的环境,长年操劳损害身体,爱欲迷乱本性,忧患又会伤神;鬼却没有这些烦恼。”柴秀才说:“听您这么一说,我明白啦,那我情愿做鬼了,即使有绛雪丹、返生香,我也不服用了。就是不知道阎王能不能同意我做鬼?”老婆子想了好一会儿,说:“碰见了阎王,这事就难说了,但是偷偷溜走也不是不可以。”过了一会儿,那个打酒的解差拎了酒回来了,于是全家团坐一桌一起喝酒,劝酒上菜,十分客气。吃饭的时候,老婆子说起柴秀才愿死不愿生的问题,两解差说:“阎王明天要去拜会灵显郡王,要待几天才回来。柴秀才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偷偷地前往东郊乐乐城。那儿街市十分繁华,就像苏州城一样,我们也将出门远行,我猜测这事不会出什么问题。”吃完饭,老婆子整理床铺,大家安息。清早鸡啼的时候,柴秀才告别了老婆子,按照两解差所说的话,向东方逃走。到了乐乐城,那儿的人家才起身开门,早饭还没有做好呢。
路边有一座大庙,柴秀才就进去游览,寺中佛殿十分高大,园林曲曲折折,亭台楼阁应接不暇,庭中百花盛开,百鸟在树上鸣叫。柴秀才闲庭信步,觉得处处赏心悦目。他在一座亭里坐下,亭上有匾额,写着“娇春”两字。两边有一副对联,写着:
是事要随缘,看寂寂黄泉,尚有晓风残月;
得闲还买醉,叹茫茫白骨,可怜碧海青天。
柴秀才看完,忍不住也想来露一手,恰好亭中台上放着笔砚,就立刻挥毫在粉墙上题诗一首:
境僻居然隔软尘,幽泉谁与唤娇春。
只愁蟾魄昏夤夜,绿惨红愁看不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