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郁生跟着官府因公上京的计车步行北上,心里默默地恪守仙人的教诲。初到北京,没有任何依靠,带来的那点儿钱也快要用光了,就在芦沟桥上摆摊替人测字,每天能赚百来文钱,生意不好时,有时只有几十文钱的收入,勉强够维持生计。后来也有测得很灵验的,大家就相互传扬他测字神妙,让他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于是他搬到了城中,仍以摆测字摊为生。每天带着纸墨坐在装潢铺门前,虽然钱逐渐多了起来,但是生活依然十分节俭。过了一年多,竟攒了一百两白银,把它们寄存在装潢铺中,也不要利息。
一天,装潢铺的老板出门去了,铺里的伙计和他攀谈。这时恰巧有一个世家子弟拿了一幅画到铺中寄售,展开一看,只见是一幅破残的绢画,颜色也因为年久而暗淡了,伙计看后笑笑说:“这东西扔进字纸篓里差不多,鉴赏家要这破东西做什么呢?”郁生在旁偷眼看画的款识,是一幅水墨云龙,画下端盖着“所翁”的红印章。画上的龙东鳞西爪,像活的一样,确定这是幅真迹而并非赝品,就问那人准备要卖多少钱,那人说:“这是我家祖上珍藏的宝物,没有一百两银子是万万不卖的。”伙计听后更加不愿收购。郁生和他反复商量,定下了五十两银子的价格,那人说:“好吧!”郁生就请伙计把自己存在铺中的一半银子拿来给他。那人拿着银子后就走了。伙计大骂郁生是昏了头才干了此等蠢事。郁生沉默不语,只是请他代为装裱,贴上标签寄售。挂了一个多月,也没人来问过价钱。
一天,又有人拿了幅泼墨山水来卖,郁生见这幅画重彩浓笔,猜想一定是出自某位大家之手,细看画上的题跋,原来是房山高尚书的得意杰作,丽纸本已十分破碎了。他用剩下的五十两银子买下了,和上次买的水墨云龙一起挂在店中寄售。到第二个月,店主人回来,见到壁上这两幅画,细细观察了一番,不禁感叹为无价之宝。问伙计从哪儿来的,伙计说是郁生买的。又问多少钱买下的,伙计说:“两幅画共一百两银子,郁先生把一年多的心血银钱都花光了。”店主听后十分惊讶,说:“想不到郁先生还有精于鉴赏的本领!”就邀他过来一起共享晚餐,说:“以前我真是眼拙,不识高雅之士。如今想聘请你代为收购旧书画,一年给你薪俸白银百两。挂着的两幅画我替你出售。卖出后给你二百两,其他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先生看如何?”郁生听后开心不已,就到装潢铺中主持事务。第二天店主带了墙上那两幅画跑了几家富贵人家,卖了五百两银子,果然将二百两给了郁生,并且替他将银子搬来。从此,郁生衣食丰足,生活富裕,不再像从前那样穷困落魄了。
又过了一年多,宾主配合默契,惺惺相惜,生意很是兴隆。一天中午时分,郁生在店门前稍坐休息一会儿,突然看见一辆官车飞快地行驶过来,后面跟随着三四个容貌清俊的童仆。车中坐着一位披着貂裘的美男子,瞥眼看见壁上挂的众多书画中有一幅顾恺之画的绢本美人,不禁入神,赶紧命车停下来,走进店家要画来看。郁生用画叉把画拿下来拿到车前,恭恭敬敬呈上送阅。车中人看后询问画的价钱,郁生说:“一千两银子。”车中人笑道:“就算是苏州潘美人也不过二三百两一个,也是一个好价钱了。这不过是画里的爱宠,影中的情人,怎么要价这么贵?”郁生说:“大人说错了,像楚怀王妃子郑袖那般美的美人,不过是昙花一现。唐代的名妓崔徽因被画进图画,之后被流传千古,更不用说这幅顾恺之这样的灵妙通神的真迹,世上很难见到。唐人韦安道,画的美人能活,是真正的继承者,价格要比这幅贵多了。如是这样,就算这幅画卖二千两银子,也还是便宜的,又何况仅仅卖这么点钱,贵公子现在还认为它价格昂贵吗?”后来经过反复商讨售价为八百两银子。车中人把画卷起塞进袖中,说:“明天我派小宫监把钱送来。”郁生正想问他姓名住址,但只见鞭子举起,骏马奔腾,很快就不见车子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