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有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叫沈筠,字青士,年方二十三岁,考试屡屡受挫,至今还是个秀才。生活也很窘迫,以教授童蒙为生,但是生性仗义,而且十分喜欢吟诗作赋。虽然生活十分清苦,但仍能看见他时常背着手,拈着髭须踱来踱去在思考,好像有所领悟,十分悠闲。曾为自己的书斋写下两句诗:
月转松阴亦零碎,风欺柳絮却温柔。
又在眺望山野时对所见的景物吟诗道:
蝶扶残醉飞应倦,燕喜新晴语更柔。
又吟咏自己的情怀说:
琴逢中散弦应语,剑遇风胡铁始柔。
当时人们对这些诗句也很喜爱,称他为“三柔”秀才。沈筠每次想到了好句子,都苦于没有像唐代诗人李贺那样的锦囊来装它,就请制陶工人做了一只形状像藏钱的扑满的大陶罐,把些零章断句写好都放进里面。过了一段时间,见陶罐满了就取出这些诗句,又投进新的,所以他为自己的诗集取名为《扑满吟》。
一天教学后,学童都回家了,他顿时感到百无聊赖,就到野外去散步,见夕阳从乌桕树林间射进,异常红艳,此景触动了他的诗兴。这时忽然听见林中有男子的呼救之声。赶紧走过去一看,见一个乞丐被人用绳索捆住手脚正吊在树上,地上到处是零零星星的鞭子棍棒之类的东西,乞丐遍体是被打过后的伤痕。虽然这乞丐面色枯槁,但躯体却十分高大,沈筠心里感到很奇怪,就问他:“好一条莽撞汉子,你是从哪儿来的?犯了什么罪竟要遭此鞭打?”乞丐叹气说:“唉!秀才能救我吗?如果能,我就说给你听,不然你就走吧。”沈筠更加好奇说:“你不妨先说说看。”
乞丐说道:“我本是中州人,因为逃荒,到这里讨饭。白天沿门乞讨,晚上就睡在土地庙里。由于食量和酒量都很大,乞讨的东西不能满足我的胃口,就做了点偷鸡摸狗的事,已多次被乡长团头抓住鞭打。昨天恰巧从福建来了个朋友,苦于没法招待,于是我就在晚上到东村李大户家去行窃。偷得五百文大钱,就想拿钱去买点牛肉白酒招待客人,结果被团头调查到了,就趁我酒醉时抓来吊在这里鞭打,把我打得体无完肤。现在这些人去吃晚餐了,说等会儿要在今天结束我的性命。”沈筠说:“天地这么大,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子汉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地?竟能甘心被他们残杀?”乞丐说:“我有一个山东的朋友可以去投奔,只可惜身无分文,想去却不能行。”沈筠说:“如果我现在救你下来,你仍旧走偷盗的老路,不是把我这穷秀才也连累了?”乞丐说:“天哪!如果我能活下来,怎么敢连累救命恩人呢?”说着就对天发了誓。
沈筠赶紧回到家中,带了短刀将绳子割断,然后把乞丐带到书塾中,与他推心置腹地交谈了一会儿,只觉得此人性情十分豪迈,就问他的名姓。乞丐说:“恩人,你叫我雁高翔就行了。”接着两人点灯对饮。团头侦察到乞丐的行踪,就跟到了沈筠家中,在外大声叫骂。沈筠袒护雁高翔说:“他正准备离开这里,不会再做偷鸡摸狗之事,如果明天早晨再见到他人,那请先用铁链套在我头颈里。”团头咬牙切齿地走了。村里已敲三更了,可是书童还在为他俩来来去去打酒,家里人都暗笑沈筠,可他不予理会。
喝酒间隙,雁高翔起身翻阅桌上的《扑满吟》诗稿,十分欣赏,说:“这可以做下酒的菜肴。”沈筠问:“你识字吗?雁高翔说:“我还能赋诗呢。”沈筠对他更觉奇异,就叫妻子把老母鸡杀了去煮,下汤面,要让他吃个够,果然他的食量能顶好几个人。雁高翔吃得酒足饭饱后,便取笔蘸酒写诗,诗道:
月黑天边叫鬼车,平原美人泣头颅。一腔热血向谁赠,剑花欲落心胆殊。
村柝沉沉三四转,请君痛饮碎碟碗。举世谁怜方朔饥,街头濯濯侏儒短。
瑶琴一再弹,弦断不复安。倒曳珍珠履,横被芙蓉衫。
天吴紫凤太娇懒,鞭龙欲走浮云端。今夕何夕夜向午,饮君酒兮食君脯。
撑肠拄腹锦绣才,聊向君家雪壁吐。掉头一笑出门行,高谊茫茫自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