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工夫,就见两个仆人过来了,一个三十来岁,一个才十七八岁,都穿着漂亮的新衣服,两人手挽手,一边走一边顿脚唱着小曲。待他们进门,馆主就指着李毛虫对他俩说:“两位管家到来,真是好极了。这位先生是奉了宦九郎之命来拜见老太爷的,等会儿有劳你们带他去引见一下。”李毛虫忙起身与他们拱手致礼。两个仆人很高兴地说:“我家老太爷在这里住得一切都很安好,请你在此稍等一会儿,我们顷刻就去。”两人吸好鸦片,李毛虫打算替他们付账,可是伸手一摸袋里,竟然连一文钱也没有。原来临来时太匆忙,忘了给老太爷烧纸钱,弄得很是尴尬。馆主说:“不要客气,这里可以欠账的。”两个仆人也客气地推却。
李毛虫等三人辞别了馆主,一路七折八弯朝西走去,大约走了里把路的样子,来到了一根表彰功劳的大柱子前,然后就看到一幢红漆大门的高墙大院。门前坐着三四个腆着肚子的男子,看见李毛虫眼生,问道:“这乡下汉子是从哪儿来的?”两个仆人忙说明情况。又到第二重门,看门的是一个白发老头,衣着光鲜,容貌清瘦,两个仆人又代李毛虫讲了来历,就关照李毛虫在门旁的石狮子跟前等侯。不久,一个出来叫李毛虫说:“请进来吧,你慢慢地走进去。”
李毛虫放轻脚步,屏住气息,一进门,便见太仆高坐在榻上,正捋着胡须在翻阅书籍。李毛虫忙弯下身作揖施礼,向太仆转达了宦九郎的话。太仆抬起头微笑着说:“嘿!这小子倒还孝敬,没忘了报答养育之恩。你回去告诉九郎,老夫在这儿过得很安乐,一切都很好,要他好好读书追求上进,千万别因为思念亲人而伤了精神。”话毕,太仆又命仆人带着李毛虫到府里各处去走走转转,看看他在阴间所享受的荣华富贵,回去好告诉九郎。只见府内有许多高大的房舍,装饰华美,各有功用,有的保管书画,有的收藏珍宝,有的养着珍禽异兽,有的种着奇花异葩。房舍布局排列得屈曲幽深,厨房、篱笆、厕所,无不具备,比太仆生前所居的宅第还要壮观。
李毛虫参观一番,又回到厅上,重新见过太仆。太仆问他:“你都见到了吗?”李毛虫说:“这一番,小人看得眼花缭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太仆说:“你此番辛苦前来,老夫想赏你一顿饭,又怕你是阳间的人,吃了会对你不利;想送你点钱,但这些钱你拿到阳间又毫无用处,怎么办才好呢?”叹息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送什么好。只得说:“看来只有这样啦,你回去替我转告九郎,要他多赏你点钱,作为你辛苦走这一趟的报酬吧。”但李毛虫磨磨蹭蹭不肯离去,太仆觉得奇怪,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说:“小人来时,公子特别关照我要带点信物回去作证,否则他便不会信我,求大人体察。”太仆想了好久,说:“说得倒是,曾经有件小事老夫没让人知道,有一年有个亲戚求我办事,事成后给我一张一千两纹银的凭单作为酬谢,当时我就把它随手夹在《说郛》的第一卷第三页内,那书至今还在南楼第十三只书橱内,你回去后,叫九郎把它找出来,也可向那家亲戚兑回银子。”
李毛虫得了信物,很高兴地向太仆拜谢辞别,又一路飘飘****地回到了宦家,这时已过了一天一夜了。他醒来以后便大声呼叫,九郎忙带领众人进来,只见李毛虫喝完床前盆中清水,伸了个懒腰说:“真幸运,总算完成公子的使命了。”大家忙问详情,他便把自己在阴间所经历的事向众人讲述了一遍。听说得如此蹊跷,九郎笑话他胡说八道,李毛虫神情激动地说:“料想公子不信任,小人还讨得凭证在此。”就凑近九郎耳边,低声述说宦太仆关照的银子凭单一事。九郎听罢,当即登上南楼书房,果然找到了那张凭单。九郎拿了凭单向那亲戚索要银子,千两纹银,一锭也不少。九郎对李毛虫所说这才深信不疑,而且按亡父的嘱咐给了李毛虫很大一笔钱做他此行的酬劳。
第二年春天,九郎祭拜亡父,思念之情,难以排遣,想到前事,又派人再把李毛虫请来,嘱托说:“自去年至今,已有一年多没有亡父的消息了,请求你再替我去走一次,看望一下可好?”李毛虫连忙摆手说:“千万不要再提这事啦!像这样的传递信息,可以做一次绝不可以做第二次。此事万一传出去,我两腿要被阎王打三铁棍呢。”九郎流着泪再三哀求,李毛虫看他实在难过,不忍心再拒绝,就关照九郎在床下烧了纸钱,又像上次那样去了阴间。
他先是来到了大烟馆,拿了不少钱给馆主。馆主问:“你这次又为了什么事来这里?”李毛虫说:“仍然是替九郎传话。”馆主说:“糟了,宦家可能出事了。他们家两个仆人也已有三天不来了,听外面人纷纷传说宦家遭了官司了。”李毛虫说:“那怎么办呢?”馆主说:“你既到他家去过,你自己去看看吧。”
李毛虫告别馆主,来到宦家老地方,只见门口冷冷清清的,不见了那些仆人门卫。却见门里有个千夫长模样的武官,率领兵丁团团围住门口,戒备森严。李毛虫在门前徘徊一阵,不敢进去。突然看见上回那看门的白发老头哭着出来问:“囚车来了吗?”李毛虫忙走上前去传达了九郎的话。老头说:“没想到你还会到这里来,这会儿还能见到主人,再迟一点恐怕就见不到了。”老头流着泪带他进了门,只见太仆身穿红色囚衣坐在厅上,颈上还套着铁链,正对众多仆人做安排说:“这次的官司恐怕没有两三年的时间是结不了案的。这里的房子官家定会派人锁上、封上封条,你们之中来两人跟我进牢房,留下两人在附近租间屋子看守门户,其余的都各自回家吧。”说罢,他抬起头来见到李毛虫,就问道:“又是九郎要求你到这里来的吗?”李毛虫说:“是的。”太仆说:“请你赶快回去对九郎说,我们父子俩五年之前在南楼干的事让人告发了。今年的七月七日之夜,我们父子就可以见面了。”随即就听见人声嘈杂,一群人拥了进来,最前面像是旗牌官的模样,拿着令牌请太仆进囚车赶路。李毛虫随着众人出了大门,一回头,就见门上已上了锁,贴了封条。李毛虫神情懊丧,仍顺着原路飘飘****回到宦家。
李毛虫醒来后,九郎忙问:“亡父还一切安好吗?”李毛虫说:“很好。”随即叫众人退去,只留九郎一人,将太仆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九郎,当说到南楼之事被告发时,九郎脸色大变,再说到七月七日父子相见时,九郎更是泪下如雨,泣不成声。李毛虫走后,九郎便开始置办棺材,准备后事。家人说:“你还年轻,为何急着要备下这些东西呢?”九郎抽泣着不回答。七月七日那一天,九郎果然无病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