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枝娘每天晚上带着美酒和琵琶来到房中,点上蜡烛,两人共饮三杯,夫妻相对,然后枝娘轻轻地弹起琵琶,乐声铮铮,缕缕而弹,变换了各种指法,弹出哀怨的声音。靳生问这是什么乐曲,枝娘说:“这是昭君出塞马上第一拍。”靳生说:“真是妙极了!仿佛身在无边无际的异域大漠中,飞沙走砾近在眼前。”接着枝娘又弹出了凄怆悲切的琵琶声,靳生问那是什么曲子,枝娘说:“这是蔡文姬归汉时,告别匈奴单于的哀伤曲。”靳生说:“乐声清切,曲意悠长。男女私情,如泣如诉。锦旗伞盖簇拥着骆驼,万里长途也就如近在咫尺。”枝娘又弹一段慷慨豪迈的旋律,靳生问这是什么曲名,枝娘说:“这是木兰从军的凯旋曲。”靳生说:“果然雄壮!木兰真是千古少有的巾帼丈夫。”枝娘又弹起了悲壮心碎的乐音,靳生问这是什么曲调,枝娘说:“这是霸王别姬。”靳生说:“英雄事业,儿女情长,都可以流芳百世。项羽力可拔山,虞姬情重难舍,项羽可真是艳福不浅。”枝娘又换了一副假指甲,弹出一段如春风拂面的乐音,靳生问这是什么曲子,枝娘说:“这是唐明皇演员小分队裹着头巾在跳《霓裳羽衣舞》呢。”靳生说:“杨贵妃早起梳妆,美艳如百花齐放,真要把唐明皇美死了。”
这时枝娘整了整彩袖,微笑着说:“我就是要把你的注意力移到别处,陶冶性情,你是否深有体会了?”靳生十分开心,几乎忘了自己的年龄。枝娘之后又玩了各种高雅的游戏,围棋猜谜等,没有不精通的。她每天用这些玩意儿陪靳生消遣,绝口不谈写作八股文的事。这样过了两个多月,靳生也渐渐能配合着枝娘玩几手。枝娘说:“行啦。”夜里,她抱住靳生躺下,嘴对嘴呼吸灵气,下身交接,以阴补阳。靳生顿觉喉咙口发出咯咯的响声,突然吐出来一枚拳头大的痰核,落到地上还在不停跳动。枝娘说:这是你胸中的结块,郁结在那儿,即使有再神妙的法术,不把结块除根,玲珑心也难以开窍。现在总算病好了,请用酒来洗它。”结果痰核化成了青色的**。靳生痊愈后起来翻阅自己的旧作,不禁羞愧得大汗淋漓,一把火将文稿全烧了。第二天早晨,靳生又试着写了一篇,枝娘读后,就娇声吟诵起来,声音宛转动听。
靳生听说考试的日子快到了,就准备回老家云阳,枝娘说:“与其回云阳,为什么不直接上北京去参加应试?”靳生同意了,就向程家辞去了家庭教师的职务。程家把枝娘送给了靳生,一起出发进京。到了山东地方,恰逢教民作乱,阻碍了交通,他们只得住进当地旅店,眼看盘缠就快用光,靳生十分担忧。枝娘笑着说:“医穷也是我的业余爱好。”就写了一张招贴说:为挣得进京赶考的路费,丈夫卖文,妻子算卦,还请各位多多捧场。
当地的读书人都争着来请靳生代写文章,靳生一挥而就,人们都称他为“穷司马迁”。又请枝娘算卦,枝娘随口就替人决断疑难事件,大家都称她为会算命的女严君平。两人靠着卖文算卦挣了许多钱,顺利到了北京。之后,靳生中了进士,名列前茅,入礼部考选,被授为翰林院编修。枝娘也恢复了本来美丽的容貌,不再像从前那样老是现出丑陋的嘴脸。
又过了一年,靳生奉旨巡视江浙一带的海防事务,路过邗江,程家主人听闻亲自前来迎接。他上了官船,只见帐幕后隐约有女子穿着绣裙出没,还有好多小丫鬟在身边服侍,有的送毛巾,有的手执拂尘,就问道:“贵人已经娶了佳妻了吗?”靳生笑着说:“我们是姻亲,我叫贱妻出来拜见主人。”随后就看见一位满头珠翠、身穿绣裙官服、身材苗条、美若天仙的女子出来向程家主人盈盈下拜。靳生就说:“不知你还认识她吗?她就是枝娘啊。”程家主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枝娘把衣袖捋上去伸出六个指头的左手给他看,他这才确信她就是枝娘。程家主人请靳生留下,暂住几天叙旧。枝娘也一起随靳生到程家,就像是回娘家似的。程府上男男女女见了枝娘后,无不惊讶。
这时,邗江地方恰巧瘟疫盛行,枝娘用丹药救活了好几万人,外面都传说枝娘是天女下凡。事情传到朝廷,皇上就派监察御史为钦差大臣到邗江查办,要以妖人惑乱的罪名处治靳生。靳生十分害怕,枝娘说:“这有什么可担忧的?”就挺身而出拜见钦差大臣,这时她又变成一副丑陋的容貌,御史见了笑着说:“这副尊容还能称得上是仙女吗?众人可真眼瞎。”就回京交差去了。
又过了一年,靳生奉旨渡海去册封琉球国王。枝娘亲自写了一卷《金刚经》,说:“把它供奉在船上,能保郎君平安。”又画了几十幅折枝花卉册叶,说:“把它们展示给海外之人,一定会有奇迹出现。”靳生漂洋过海,顺利抵达琉球国。那儿的绿眼睛商人看到中国的使节,十分惊讶地说:“上国使者船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宝气?”他们都向靳生询问原因,靳生说:“下官只是个穷读书人,行李中哪来什么珍奇异宝?只是我妻子画的几十帧册叶,还算不俗。”说着就把画稿拿出给他们看,那些商人见了大惊,下拜说:“天上的仙女怎么下凡到人间来了?这些没骨花卉可都是无价之宝。”于是就拿出价值数万金的珊瑚玉树、明珠宝石给靳生,强行买下画幅,欢天喜地地走了。靳生回到国内把这些珍宝都献给了皇上,皇上称许他为官清廉,仍把这批宝物赐给了靳生。
枝娘一直苦于不能生育,就劝靳生纳妾,之后,生了个儿子。儿子在十七岁时就中进士做了官,娶了位贤惠的妻子。靳生曾私下问枝娘:“从前你那位死了的叫花子母亲,是否是成仙升天了呢?”枝娘说:“她并不是我母亲,本就是天上的仙婆被降谪凡间。”打开棺材一看,果然里面空空如也。靳生富贵后,对做官的兴致也就冷淡了下来,八十岁时,身子容貌逐渐衰老,可枝娘却还一直像个二十来岁的妇人。
一天晚上,枝娘左手上那个多生的指头像被刀削一样掉了下来,她说:“我的大限已到,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说完就将断指用黄绵包好埋在后园,把家事都付托给儿子和媳妇,然后带着靳生去朝拜泰山、嵩山等五岳,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十多年后,埋断指的地方忽然生出一株灵芝,儿子、媳妇将它服食后,也成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