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新任县令,名叫鲁时杰。他去上任时,仅雇了三只小船,一只最漂亮的小船载着眷属随从行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只小船,分别载着仆人、厨子以及琴棋书画等一些古董,行装虽然简便,但几乎全是高雅之物。
一天,船正沿着泲水进发,忽然听得上游传来阵阵锣鼓声,循声看去,只见一只高高的大官船,正摇动双桨,乘风破浪而来。说也奇怪,这船自赶上鲁公的船之后,便一直不紧不慢地行着,与鲁公的船或前或后,始终相邻相近。鲁公定睛细看,船头旌旗上居然也写着“新任聊城令”的字样,鲁公心中更是感到十分惊奇。到了晚上,鲁公吩咐船工系上缆绳把船泊在岸边休息,那大官船也停下来泊在了河的对岸。
第二天依旧如此,到了晚上两船又停靠在一起,两家的仆役便渐渐混熟了,时间长了,他们竟相互开玩笑取乐,十分亲近友好。鲁公派一个仆役去问询情况,大官船上的人说:“我们主人是聊城新任县令。”再问他们何时领的委任文书,说的日期竟然与鲁公领文书的日期一丝不差。鲁公更觉得惊奇了,就拿了名片前去拜访。仆役通报之后,那大船上立即传话说请到船中相会。只见那船主人举止安详,衣冠华美,白皙的脸上生着少许胡须,说话是浙江口音。鲁公恭恭敬敬地拜见行礼,那人也很谦逊地还礼。礼毕,两人便随便坐谈一番。无论是风土人情风景游历,还是古往今来逸闻逸事,那人都说得头头是道。他还自我介绍说姓韦,祖上是在苏州任刺史的唐代诗人韦应物,自己是其嫡传子孙。鲁公一时也难以分辨真假,心里很是疑惑,就拜揖告辞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忽听仆役来报那人来回访,名片上写着“韦君弼”三字。两人又坐谈了很长时间,直至三更韦君弼才告辞回去。从此以后,每到晚上船停泊之后,两人就你来我去,说得很投机。
终于有一天,船就要到聊城县境内了,韦君弼又到鲁公船中闲坐。鲁公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说:“韦公,我有一个疑团,想请你帮我解开,可否?”韦君弼道:“鲁公,不必客气,但说无妨。”鲁公说:“一路同行,我实在疑惑,我任聊城县令,你也任聊城县令,照这么说来,难道聊城有两个县令吗?”韦君弼笑着说:“我今夜来此,正是为了解开鲁公你的疑团。但愿我说了之后,你不会害怕。”鲁公说:“你我虽说是新相知,但兴趣相投胜过了故交。对你的学识,我敬重爱戴还来不及,有什么好害怕的呢?”韦君弼说:“鲁公有所不知,你是聊城县的新县令,我却是聊城县的城隍菩萨。咱们阴阳两路有幸在此相逢,倾盖相交,怕也是命中注定的奇遇。”鲁公听了,疑团顿去,他赶紧重新整了整衣帽,起身上前深深施了一礼说:“城隍神如此尊贵,一路上我却不知深浅,与你分庭抗礼,实在是罪过。”韦君弼谦逊一番,伤感地说:“从今以后,我们恐怕再也不能见面了,就此告别吧。”鲁公也十分伤心地说:“如此匆匆分手,实在难以割舍,多希望以后能经常相聚,请你教诲开导,指点光明。”韦君弼想了好久才说:“我庙堂的西院有间小屋,你可以派人把它打扫干净,设下床席。你若想念我,就在此屋中睡上一觉,我们梦中自会相见。”鲁公恭敬地答应了。韦君弼拂袖而起说了声“保重”,随即人与船都不见了,鲁公的仆从们都感到惊奇,再看韦君弼的名片还在,但是上面的字迹却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