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看到一对小儿女已经去远,自己就脱鞋上床假装睡觉。傍晚老头回来,叫人点上灯,把酒菜放在桌上,看到床帐已经垂下,床下横放着两只女鞋,想来是新娘害羞的老习惯。老头隔着床帐亲昵地招呼女人出来喝酒,老太婆捏住鼻子,故意嗲声嗲气地回答说:“妾头晕昏昏沉沉,先躺下了。郎君独酌,请早点安歇。千万不要怪罪我啊。”老头听了,更是高兴坏了,也不再勉强。他对着蜡烛自斟自饮,菜吃光酒壶已尽,不由觉得身子软绵绵的。
老头吃完后,关上房门爬上床,甜言蜜语,动手动脚抚弄新娘。老太婆用被子蒙住头,笑着说:“哪里看到这一把年纪了,还这样急色相。红烛高烧,如果有人从窗缝中偷看,很不雅观。”老头听了果然起身去吹灭蜡烛,然后钻入被窝,和老太婆云雨,恩爱非常。
后来晨光透入窗棂,老头在枕上突然看见一个老太婆,大吃一惊说:“你是谁?怎么美丑顿时全变了?”老太婆说:“我已经委身于你,为什么还要追问?只是已经做了你妻子,就得为你打算。我和你的年龄共有一百二十多岁,哪里还能再生儿子?因此昨日替你做了一件大方便大功德,使两个年轻人成为一对夫妻,此刻已经潜逃。或许苍天可怜我们,赐给一个好儿子,也可以消磨残年有人送终了。不然那个女子袖里藏有剪刀,打算对你不利,我怎么能不替你担心啊?况且老的配老的,少的配少的,才能成为合适的一对,又为什么要大惊小怪?”老头发怒,急忙起身告到官府。
官姓诸,也是浙江人,最近也是由于没有婢女服侍夫人,正好也在人口市场上买来个小丫鬟,极为窈窕,于是对买人的事情非常了解。方才看了老头的状纸,几乎笑得要喷饭,想着不予审理,但是老头竟然大声喧嚷,老太婆又唧唧咕咕,感到很麻烦。官迫不得已,就为老头派出差役,拿着公文带上绳索前往追捕。差役询问店主,店主说他们朝西去了。中午,差役果然在江边找到他们二人。杞正好停留在村中用午餐,打算用餐后找条船开往黄陂。差役给杞看过公文,杞就同女子一起跟随差役回去拜见官长。
官长稍微加以审讯,两人都供认不讳。官长问:“女子究竟愿意跟着老头,还是愿意跟着青年?”女子说:“虽然我和那男子一起潜逃,毕竟还没有成婚。我既不愿意跟老的,也不想跟少的。我从小曾经许配给人,由于战乱才离散。请求判我当尼姑,等到寻到原订的丈夫,才是好的办法。”官长又问:“你丈夫家姓什么?”女子自己解下脖子上的铁锁片呈上,官读了上面的文字:“李氏女,名春娘。年周岁,配欧阳。天台县,有故乡。宝藏此锁勿相忘。”杞听了顿时哭着说:“我就是姓欧阳,也有铁锁哪!”说完正要解下自己的铁锁片呈给官长,老头听了,跳起来紧紧抱住杞,悲伤地说:“你正是我的儿子啊!”杞不是很相信,老头说:“我清楚地知道你铁锁上的字。那文句是:‘欧阳氏,名叫杞。家天台,仙人里。幼聘妻,春娘李。他日相逢知父子。’”老太婆在堂下听到这些话,也一下子叫了起来:“老家伙!你还要打官司吗?自己的儿媳妇差点收纳作为自己的妻子,不是长着人头的畜生吗?你以为我是谁?我就是郁氏呀!”因此互相一一叙说离散会合的情由,悲喜交集。
官长正在惊讶的时候,他家的小丫鬟从屏风后忽然大哭着跑出来,呼喊说:“我是如玉呀!一家团圆了,父母为什么要独独抛弃女儿不管不顾呢?”官长问她有什么凭证,小丫鬟也从脖子上取下铁锁片作为证据,锁片上的文句是:“欧阳女,名如玉。家天台,清溪曲。父名玭,母姓郁。幼配李招哥,宝此多福禄。”杞验看完全吻合,就说愿意当堂还钱,赎取妹妹,官长觉得他很有义气,就叫他领回去。还吩咐鼓乐队送他们回寓所,让他们一家团聚,同时让两个年轻人成婚。
五人正在叩头道谢的时候,忽然堂下有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马夫,也放声大哭,官长问他原因,他眼里含着泪水说:“我也有铁锁呢!只是父母都死了,既没有兄弟,又没有亲戚,更有谁可怜我而带我回去呢?”官长命令他解开铁锁来看,上面的文句是:“李氏子,名招哥。父诵芬,母戴娥。聘欧阳女,岳父做媒。两姓永结亲,宝此寿命多。”官长高兴地说:“今日的事情,功劳一定要归于欧阳家的郁氏。如果不是她一念调停,暂时成就两个年轻人,那么两家人就会有旷夫怨女,破镜再难圆了。一夜间糊涂成亲,父娶子妻的丑闻就很难避免了。这一切莫非真有鬼使神差吗?还是说欧阳家的祖先积下了大阴德呢?不然遭遇重逢怎么会这么巧妙!趁着今宵良辰,成就三对老小夫妻。我这个长官啊,仅仅做一个现成的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