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以后,虾蟆赚了很多钱,不再挑担叫卖。竟然扩大所居的住房,增盖衡门茅屋,临街开辟门面卖糕点,兼卖小菜茶水和酒。经过的人停车驻足,店里常常客满。可是虾蟆每日清晨仍然给董翁送去茯苓糕。三年后,算算送给董翁茯苓糕的价钱已经全部抵销了借来的三十吊本钱,虾蟆还是照送不误。董翁叫他不要再送,虾蟆指着青天说:“虾蟆活着一天,就送一天糕。如果有间断,我一定遭到天打五雷轰!”从此以后董翁反而喜欢上他,往往携带孙子到虾蟆糕店中坐坐。虾蟆夫妻俩一定会沽好酒,采摘新鲜菜蔬献上祝福,还去买果饼给董翁孙子吃。两家人一天比一天亲密友爱,倒像是亲戚。
又过了两年,董翁七十岁,饭量还很好,胡须头发雪白,像是画上的人物。偶尔生小病躺在卧房里,吃各样东西都不合胃口,只爱吃虾蟆的茯苓糕。可是虾蟆突然好几天再也不来了,丫鬟也一样,董翁就捶着枕头骂道:“没良心的东西!难道忘掉在台阶下挨受棍棒痛打的时光了吗?久病床前无孝子,他为什么要这样!”立刻吩咐人去把虾蟆叫来,结清买糕的钱。仆人去了好一会儿,回来说:“太稀奇了!太稀奇了!”董翁问他什么事,他说:“刚才看见虾蟆僵卧在**,好像死了,只有胸口还有点热气,已经三天了。丫鬟守着尸体哭,糕店的门没开过。”董翁听了也觉得非常惊奇。
第二天,虾蟆夫妇俩仍然像从前一样送糕来,并且补上了前几天没有送的糕。董翁问虾蟆发生了什么事,虾蟆不说话。董翁问丫鬟,丫鬟说:“他新近充当阴曹地府的勾魂使者,每月一定有三四日僵卧,差事完了才会苏醒。”董翁于是再三询问阴曹地府的事情,虾蟆隐隐约约透露一点,不敢和盘托出。董翁问他勾什么人的魂,虾蟆说:“或远或近,善人恶人没有确定的。”
有一天,虾蟆送糕来,神色惨淡,好像要掉泪的样子。董翁骂他说:“小子为什么做出这样的模样,叫我纳闷烦恼。”虾蟆回答说:“小人不敢说,也不忍心不说啊。昨日接到阴曹地府掌权者的勾魂符牌,您老的名字已经被列在符牌上的第三位,我不能不悲伤啊!”董翁说:“真的吗?”虾蟆说:“千真万确。”董翁的儿子、孙子围着虾蟆叩头,求他救援老人家。董翁说:“唉,生死都是天数,他能有什么作为!”接着问虾蟆:“哪天要勾我魂去?”虾蟆说:“小人还要到滁阳勾取一个旅客的魂,往返需五日,第六日的午时三刻,就是老先生辞世的时刻。”董翁说:“很好。”
虾蟆走后,董翁就赶制寿衣寿帽,清扫棺木,把亲戚老友全部邀请来家,喝酒咏赋挽诗。董翁趁自己还活着,撰写哀祭诔文,又预先穿上殓尸时的衣装,端着酒杯听着歌曲,闭上眼睛等待。到了第六天,全家老幼齐集,董翁面对棺材坐在大厅上,子孙环绕着他痛哭,亲戚朋友看着他,有的觉得好笑,有的羡慕,有的惊奇,有的怀疑,神态各不相同。派人去看虾蟆,虾蟆正僵卧着。将到正午的时候,董翁还是谈笑自如。不久已经过午时,董翁仍旧无事。转瞬间天色已经到了傍晚,而且又到了深夜,董翁更加精神健旺。众人大笑着轰然散去,董翁很羞愧,只是拍着桌子骂虾蟆。还想着天亮或许会来勾魂,没想到过了两天也不再来,于是很惊奇。
第二天虾蟆一瘸一瘸地过来了,笑容满面,董翁责怪他说:“小子为什么失约?戏弄长辈,该当何罪!”虾蟆就跪伏地下祝贺说:“我不会再勾您老的魂了。地府掌权者这天出城迎接天界使者,经过你家门前,探知老先生在等死的种种情形,因为小人泄露机密而发怒,我被棒打一百下。打完,小人哀告由于感激老先生厚恩才预先通知的缘由,掌权者脸色由阴转晴,查阅老先生的登记簿,果然有很多的善行,天界使者看到了很高兴,已经回转报告东岳大帝,替老先生延长寿命,享高龄了。”董翁问:“延长寿命到几岁?”虾蟆说:“不敢说。”虾蟆褪下裤子给董翁看,两条大腿上果然青一块紫一块,都是棒痕,董翁从此更加厚待虾蟆。
没过几年,虾蟆生了儿子,非常聪颖。又过几年,虾蟆死了。董翁高寿已经活到一百二十三岁,当时两个玄孙已经入学成为秀才,虾蟆的孙子也进入武校成为武秀才。董翁高坐后堂,领受宾客祝贺,忽然向外凝视,笑着说:“咦,虾蟆来啦!”说完就一笑逝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