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有个雪篷和尚,善于为人看相,那些达官贵人、巨室大族都乐于与他结交,说他是春秋时的相士姑布子卿再世。他见了人最喜欢说三生因果、十八层地狱等神秘诡怪的话题,有人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我曾经到沙漠中去游历,遇见番邦的首领,得到陈希夷的看相书共十六页,字体都是符箓一样的古篆文,语句也古朴深奥如同梵咒。我研究探索了十八年,仅索解了其中的一百一十五个字,从中所获的看相技术已很神奇了。凡是从精灵道中投生来的人,手掌上一定有叠山纹;从木石道中投生来的人,手掌上必有雷回纹;从美人转世而来的人,手掌上必有藕丝纹,因为情根还没有断;从飞仙历遭魔劫投生而来的人,手掌上必有烟霞纹,因为云气袅袅尚有余绪;从得道高僧堕落投生而来的人,手掌上必有莲花纹,因为前世修行洁净的缘故;至于其他忠臣孝子义侠投生而来的人,也各有不同的纹路在手掌上,而且都大同小异。”人们听了他这一番高谈阔论都嗤笑他是在胡说八道。
有一天,两淮盐运使曾宾谷大摆宴席。雪篷和尚在宴席上遇见了真州詹石岑先生,詹石岑是个很有文采的儒生,很得曾宾谷的赏识。这一天,他身穿白夹衣,风度翩翩,意态潇洒。雪篷一见到詹石岑,就向他双手合十施礼说:“先生是位贵人。”曾宾谷高兴地为他俩互相介绍,并请雪篷替詹石岑看下相,推导推导终身命运。雪篷说:“先生义气干云,风骨高爽,两颧骨直插眉梢,两瞳仁方而且绿,孝友出于天性,智慧足以了解自己的本来。但先生之血清而不丰润,先生之气韵而不厚实,官位不超过知县,寿数不超过五十岁,生有一子,封诰不过二千石。”接着,雪篷又让詹石岑解下头巾,看到他头顶上有“川”字骨突起,就赶紧朝他顶礼膜拜,说:“刚才和尚所说还不够准确。先生是从神道投生而来,该仍然回到神道中去。官位虽低,仙禄却高,该不止于靠令郎封赠得二千石为归结。”曾宾谷问他:“大师从哪里看出詹先生是从神道投生而来的呢?”雪篷说:“先生手掌上一定有像梅花枝结成的纹路,左手掌还有如旗鼓样的纹路,右手掌上还有印剑般的纹路,这就是明证。如果是一无所有,请把我的眼珠挖去。”当时在座的人都站起来去看詹石岑的双手,一看果然如此,大家这才对雪篷的神相服了。
后来,詹石岑赶考果然中了举人,吏部铨选授他为知县。这时詹石岑父母都已年迈,他不忍为了区区一个县令而放弃对父母的奉养,就上疏辞任请求先为父母养老送终。詹石岑在家整日闭门不出,奉亲教子,填词赋诗,所作诗词都非常精妙,掷地有金石之声。四十五岁时,他突然生了点小病,由于医生误诊,竟给他服下很凶险的药,奄奄一息。死去的前一天晚上,他忽然一跃而起,嘴里不住地发出“叱叱”的呼叫声,接着又叹息说:“雪篷所说果然一点也不错吗?”然后就在枕上朝父母磕头,流泪禀告说:“儿子不孝,不能侍奉父母归天。刚才我看见一个穿着红袍捧着木板满脸络腮胡子的道士前来,木板上方写有红色大篆字体,笔画曲曲折折似蚯蚓扭动,一点也认不出写的是什么。那道士说:‘上帝命你为昭阳灵应侯,要努力谨慎啊,别辜负了职责!’我叩求辞官,却不被准许。看来是我的寿数要尽了啊!昭阳离此地仅一衣带水之隔,请为我焚烧纸船,使儿子魂魄不致迷路,能时常抽空乘风归来,常在双亲房门左右徘徊。”说完就含泪咽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