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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天色很好,徐无双正陪伴孔公子坐在水阁当中,这天灯火通明,大家设宴饮酒,歌舞作乐,琵琶的铮铮之声不停地响起。突然有两名戴着红帽、穿着褐衣的差役盛气凌人地走进门来,大声吵道:“钦差大臣到了!”妓院中人都十分害怕,孔公子也吓得钻进了床底下。一位钦差穿戴着红袍纱帽,脸色严肃,长着长长的络腮胡子,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靠椅上朝南而坐。台阶下恭敬地站立着的人是虞侯,还有一排排手执木棍、腰插弓箭的护卫人员担任守卫工作,声势非常威严。钦差也异常严厉地高声传话说:“快将鸨母带来,不要让她逃跑了!”等到将鸨母带到后,钦差大臣就拍案大怒说:“你竟然敢买良家妇女,逼人为娼吗?快快拖下打五十板子!”两边差役果然把鸨母按在地上暴打了五十下大板,打得两腿上的肉快要脱落了。钦差接着又对徐无双说:“应该把你交付官媒来发卖,卖的钱财好来充足军饷。”徐无双听后就磕头禀告说,自己早已经与东方生有婚姻之约。钦差接着说:“把他传来!”

当时东方生正畏惧地蜷缩在矮墙暗角边,十分犹豫,走又走不得,留也留不得,进退两难,忽然来了一位雄赳赳的差役握住他的手说:“你就是东方秀才吗?”东方生恭敬地说:“是的。”差役说:“钦差大人正在唤你。”于是东方生就跟着差役一起走进大堂,小心翼翼地跪下。钦差稍稍朝他看了看,就笑着说:“他们果真是天生的一对,地成的一双。”就命令东方生交纳十五两身价银子,喝令鸨母把银子领去,又叫东方生赶快带领徐无双乘船离开此地。东方生与徐无双十分激动,磕头谢恩,但是他们的确也不知这钦差是哪儿来的,来到这里又是做什么的。后来他就带着徐无双回到旅店,计划从剩下的银两中拿出一部分还清房钱。等到半夜时,雇了条船就渡江离去。

第二天晌午,他俩就赶到了真州,用剩余的钱租了间房子,又简单地安排一下文具以及生活用品,两人的喜悦之情还没有消退,四目相对就搂在一起,恩爱无比,那种快活不亚于当了仙侣一般。猛然发现门外来了贺客,走近一看,原来就是在树下遇见的侠士打扮的少年。东方生就赶紧请他坐下,徐无双一身艳妆,出来拜见。少年笑了笑说:“昨夜你是真的没有受惊吧?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不能撮合你们的婚事。”东方生惊奇地问:“那假扮成钦差的人到底是谁?”少年说:“那就是我啊。”东方生说:“你生得英俊潇洒,怎么突然之间会长出一嘴的络腮胡子?而且当时的那些虞侯、身边的差役等人神态又是那么相似?”少年回答说:“这些都是我变的戏法。”夫妇俩听后感恩戴德又重新与他见礼,感谢他成全二人的好事。

为了表达这份谢意,东方生让徐无双整治杯盘,烹饪佳肴来招待客人。少年只是略略喝了几杯酒,就站起身来,准备告别,两人也是坚持挽留,想多表达谢意,但是他不肯,说:“你们的愿望也已经实现,我这次本来就是多此一行。但你们客居在此,生计太过艰难,我还得帮你设法谋生,所谓的救人须救彻也就是这个道理。”接着他就从袖中取出两粒豆子大小的明珠,明珠十分闪亮,说:“你们夫妻二人按照明珠的雌雄,拜过堂之后把它们吞下。你每次写作文前,把心思专注在珠光上,就能文思泉涌,天然成就一篇美文,用不着你多去人为思索。夫人在刺绣时,把心思专注在珠光上,针头落下,它自己就可以随意编织,而且都是簇新的花样,就如古代刺绣高手薛夜来那般神妙。如果你俩各怀绝技,那么还会担忧贫穷吗?”少年看着他俩把明珠吞下,就说了几声珍重,长啸一声,飞身上屋,转眼间就不知去哪了。

东方生与徐无双服下明珠之后,心智果然豁然开朗,他们在市口上租了间屋子开始谋生。门前贴一张告示配有文字说明:

男的卖文,女的刺绣,文章又好又快,刺绣精工奇秀。如果做不到又快又好,即刻交还银钱,不会收取分文。

到了第二天,果真有文人来与东方生谈论诗词古文,东方生对答如流,等到命题作文时,他头脑一动,一挥而就,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大家闺秀们也争着抢着把荷包、团扇,香囊等东西拿来请徐无双刺绣,她心灵手巧,可与织女嫦娥相媲美,就连那些精于刺绣的高人都对她甘拜下风。一夜之间,真州的文人、闺秀都争相拜他们为师,还不到两个月,每人都收了不少徒弟,收的学费就多达一千两银子。后来他们买下了华美的房屋,聘请了仆妇,吃着山珍海味,穿上了锦绣衣衫,身价自然被抬高,不肯轻易把自己的绝技传授给别人。

到第二年的冬天,东方生夫妻俩正准备关上房门,雪夜围炉对饮,互相咏梅花联句。忽然听到屋上有瓦响,诧异地看时,原来就是上次来的那位英俊潇洒少年。他头戴貂皮帽,身穿华丽的皮大衣,脚穿乌靴,淡然拉开帘子走了进来,禁不住笑笑说:“贤夫妇生活过得真快活啊,就不记得是我做的这个大媒了吗?”东方生看到后又向他恭敬地施了一礼说:“你的行踪让人捉摸不透,每次来时都好像天外飞仙,请说出你的真姓大名,好让我们替你立一块长生牌位,我们焚香供奉,一早一晚顶礼膜拜,来感谢你的无私恩德。”少年回应说:“实不相瞒,我是只通天狐。因为喝醉酒后把天上的碧桃花给踏碎了,然后又发疯似的猛击了九灵鼓,把太上老君座下的徒儿——二百五十名顽仙给惊动了,因此被贬谪人间十二年。现在我将要远别,忧愁的是我屁股上一条尾巴尚未除掉,一时急切不能升仙归班。请你帮我把它割了,就算是你对我的报答了。”

东方生听到以后惊怕极了,说:“你的大恩我终身难忘,但我怎么忍心残害你的肢体呢?”少年说:“你为我割尾巴就是成全我的一种方式。”东方生还是迟迟不敢动手。徐无双说:“我想了很久,这事可不能违背大仙的叮嘱。你为何不用手掩面,用刀一砍,好让大仙脱离尘世,早早登上仙界呢?”少年笑着说:“还是你家夫人爽快。”于是就将东方生带到另一个房间,递上一把利刀。东方生一瞧,只看见一条黄色的毛茸茸的五寸来长的尾巴正横在门槛上,其他全然不见。他流着眼泪转过头来将刀猛力一挥,大叫一声,尾巴落地同时那少年也已不见了;遥闻空中传话说:“你千万不要把尾巴扔掉,明年今日你可能会遇到大祸,拿着这尾巴就可以抵挡灾难了。”东方生与徐无双都泪如雨下,捶胸顿脚地号啕大哭,朝天上拜礼,然后用花丝带将尾巴包好,放进了柜子里。

过了一段时间,新官被选上任,与孔公子是世交。孔公子打听到东方生娶徐无双的真相后,就唆使鸨母去上堂告状。官府将按照幻术惑众的罪名惩罚东方生。东方生惊恐至极就立即打点行装,把金银全部收藏起来,和徐无双连夜逃往陕西。他们路过太行山时,遇上了强盗。强盗看到徐无双貌美无比,就想人财两得。东方生顿时想起今天就是去年遇见少年时的周年大日,就立刻举起狐狸尾巴向上一挥,只见天地立马变色,狂风怒吼,飞沙走石,强盗们都毫无缘故地自相残杀起来,败退下去逃跑了,最后东方生与徐无双平安地抵达陕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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