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摧沮。此次军务,如杨、彭、二李、次青辈,皆系磨炼出来,即润翁、罗翁亦大有长进,几于一日千里,独余素有微抱,此次殊乏长进。弟当趁此番识见,力求长进也。
求人自辅,时时不可忘此意。人才至难,往时在余幕府者,余亦平等相看,不甚钦敬。泊今思之,何可多得?弟当常以求才为急,其阊冗者,虽至亲密友,不宜久留,恐贤者不愿共事一方也。余自四月来,眠兴较好,近读杜佑《通典》,每日二卷,薄者三卷。惟目力极劣,余尚足支持。四宅大小眷口平安。王福初十赴吉安,另有信,兹不详。
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四日胡二等归,接弟初七夜信,俱悉一切。初五日城贼猛扑,凭壕对击,坚忍不出,最为合法。凡扑人之墙,扑人之壕,扑者客也,应者主也。我若越壕而应之,则是反主为客,所谓致于人者也。我不越壕,则我常为主,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稳守稳打,彼自意兴索然。峙衡好越壕击贼,吾常不以为然。凡此等处,悉心推求,皆有一定之理。迪庵善战,其得诀在“不轻进不轻退”六字,弟以类求之可也。
夷船至上海、天津,亦系恫喝之常态。彼所长者,船炮也;其所短者,路极远人极少。若办便得宜,终不足患。筠仙顷有书来,言弟名远震京师。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弟须慎之又慎。兹将原书抄送一阅。
先太父、先太夫人尚未有祭祀之费,温弟临行捐银百两,余以刘国斌之赠亦捐银百两,弟可设法捐资否?四弟、季弟则以弟昨寄之银内提百金为二人捐款。合之当业二处,每年可得谷六七十石,起祠堂,树墓表,尚属易办。吾精力日衰,心好古文,颇知其意而不能多作,日内思为三代考妣作三墓表,虑不克工,亦尚惮于动手也。先考妣祠宇,若不能另起,或另买一宅作住屋,即以腰里新屋为祠亦无不可。其天家赐物及宗器祭器等概藏于祠堂,庶有所归宿,将来京中运回之书籍及家中先后置书亦贮于此祠。吾生平坐不善收拾,为咎甚巨,所得诸物随手散去,至今追悔不已,然趁此收拾,亦尚有可为。弟收拾佳物较善于诸昆(昆:哥哥。),从此后益当细心检点,凡有用之物不宜抛散也。
咸丰八年四月十七日
沅甫九弟左右:
五月二日,接四月二十三寄信,藉悉一切,城贼于十七早,二十日、二十二夜,均来扑我壕,如飞蛾之扑烛,多扑几次,受创愈甚,成功愈易。惟日夜巡守,刻不可懈,若攻围日久,而仍令其逃窜,则咎责匪轻。弟既有统领之名,自须认真查察,比他人尤为辛苦,乃足以资董率。九江克复,闻抚州亦已收复,建昌想亦于日内可复。吉贼无路可走,收功当在秋间,较各处独为迟滞。弟不必慌忙,但当稳围稳守,虽迟至冬间克复亦可无碍,只求不使一名漏网耳。若似瑞、临之有贼外窜,或似武昌之半夜潜窜,则虽速亦为人所诟病;如似九江之斩刈殆尽,则虽迟亦无后患。愿弟忍耐谨慎,勉卒此功,至要至要!
余病体渐好,尚未痊愈,夜间总不能酣睡,心中纠缠,时忆往事,愧悔憧扰,不能摆脱。四月底作先大夫祭祀记一首,兹送贤弟一阅,不知尚可用否?此事温弟极为认真,望弟另誊一本寄温弟阅看,此本仍便中寄回,盖家中抄手太少,别无副本也。四客宅大小眷口平安。邓师初一日散学归去,葛师初四归去。今年家中学生,科一进功最多,科四、科六次之,甲三又次之。甲五病目,科三在紫甸,皆示得勤课也。弟在营所银回,先后均照数收到。其随处留心,数目多寡,斟酌妥善。余在外未付银至家,实因初出之时,默立此誓,又于发州县信中,以“不要钱不怕死”六字明,不欲自欺之志,而令老父在家受尽窘迫,百计经营,至今以为深痛。弟之取与,与塔罗杨彭二李诸公相仿,有其不及,无或过也,尽可如此办理,不必多疑。
顷与叔父各捐银五十两,积为星冈公,余又捐二十两于辅臣公,三十两于竟希公矣。若弟能于竞公、星公、竹公三世,各捐少许,使修立三代祠堂,即于三年内可以兴工,是弟有功于先人,可以盖阿兄之愆(愆:过失,过错。)矣。修祠或即腰里新宅,或于利见斋另修,或另买田地,弟意如何?便中复示。公费则各立经营,祠堂则三代共之,此余之意也。
罗山夫人仙逝,余令纪泽于二十八日往吊。初一早发引,主系纪泽写,未另点朱,办理甚为热闹。初三日辅臣公生日,在吉公祠祭。黎明行礼,科一、科三、科四皆往,科六未去。
初二日接温弟信,系在湖北抚蜀所发。九江一案,杨、李皆赏黄马褂,官、胡皆加太子少保,想弟处亦已闻之。温弟至安黄与迪庵相会后,或留营,或进京,尚未可知。弟素体弱,比来天热,尚耐劳否?至念至念!羞饵滋补,较善于药,如滋阴则海参炖鸭而加以益智仁,补阳则丽参蒸乌鸡或精肉之肉,良方甚多,胜于专服水,药也。
咸丰八年五月初五日
沅弟左右:
昨信书就,未发。初五夜玉六等归,又接弟信,报抚州之复,他郡易而吉州难。余固恐弟之焦灼也,一经焦躁,则心绪少佳,办事不能妥善。余前年所以废弛,亦以焦躁故尔。总宜平心静气,稳稳办去。
余前言弟之职以能战为第一义,爱民第二,联络各营将士各省官绅为第三。今此天暑困人,弟体素弱,如不能兼顾,则将联络一层,少为放松,即第二层亦可不必认真,惟能战一层,则刻不可懈。日下壕沟究有几道?其不甚可靠者尚有几段?下次详细见告。
九江修壕六道,宽深各二丈,吉安可仿为之否?弟保同知花翎,甚好甚好!将来克复府城,自可保升太守。吾不以弟得升阶为喜,喜弟之吏才更优于将才,将来或可勉作循吏(循吏:清官。),切实做几件施泽于民之事。门户之光也,阿兄之幸也!
咸丰八年五月初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