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大麻子在洪门是有一席之地的,他的祖父是洪门盟主朱洪竹的关门弟子,惠及子孙,尹大麻子便做了湖州洪门的首领。尹大麻子好勇斗狠,武艺高强,性情暴烈倔强。一次,顺生堂弟子因械斗犯案,十五人被官府缉拿人狱,尹大麻子挺身而出,力保弟子无罪。知府冷笑道:“你若能将身上的肉剜下来作保,可不予追究。”本想让他知难而退,谁知那尹大麻子一听,手持牛耳尖刀,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他用刀尖从两颊剜起,一共剜下十五块蚕豆粒大小的肉块,鲜血淋漓,恰恰符合被押的十五个弟子之数。知府大惊失色,不仅放了洪门弟子,还赐酒为尹大麻子嘉勉。此后,虽然尹大麻子脸上布满十五个疤痕,名副其实成了“麻子”,但却成了顺生堂的英雄。
如此侠义剽悍,只可为友,不可成仇。胡雪岩暗暗告诫自己。
顺生堂远在湖州郊外,一处僻静园林。四周古柏幽静,白鹤飞翔,树木葱茏处挑出飞檐翘角,原是道观改造而成。
胡雪岩一行来到顺生堂门前时,见门前有一身材魁梧,满脸黑肉,脸上十五块疤痕清晰可见的大汉站在台前迎接。胡雪岩见尹大麻亲自迎接,赶紧上前拱手为礼,寒暄道:“久闻堂主大名,前来打扰。”哪知尹大麻子冷若冰霜,无动于衷,逼视良久,才突然开口道:“客从何山来?”
“锦华山。”
“山上有甚么堂?”
“仁义堂。”
“堂后有何水?”
“四海水。”
“水边有何香?”
“万福香。”
见胡雪岩对答如流,山名、堂名、水名、香名,丝毫不差。尹大麻子这才略一停顿,又道:
“三子结拜?”
“义重桃园。”
“天下大乱?”
“英雄志立。”
“嗯,”尹大麻子神色缓解,对方懂得顺生堂的内外堂口,说明来意为善。他又问道:“来客知书识礼,听说会做诗?”
胡雪岩答道:“诗不会做,却会吟,锦华山上一把香,五祖名儿到处扬;天下英雄齐结义,三山五岳定家邦。”
听到此,尹大麻子脸上绽开笑容,拍拍胡雪岩的肩膀道:“失敬,失敬,堂规如此,不得不防,不要放在心上。”原来,洪门为了防止官兵偷袭,制定了见面的许多暗号,这些堂口局外人浑然不知。来客若是对答有误,必怀异心,那么兵刃相见,一场恶斗便不可避免。幸亏胡雪岩预先请教了洪门弟子,才顺利通过盘查。
顺生堂的香堂上,正中设天帝位,上悬“忠义堂”匾额,置三层供桌:上层设羊角哀、左伯桃二人位,中层设梁山宋江位,下层设始祖、五宗、前五祖、中五祖、后五祖、五义、男女军师和先圣贤哲等位。各用红纸、黄纸书写。与青帮香堂不同的是,洪门讲究一个“义”字,并特别突出。义薄云天,做生意亦要讲义气,看来洪门与我有缘。胡雪岩边看边想。
香堂上的每一件用物,都非摆设,有很深的含义。如香炉寓有“反清复明”之意,烛台、七星剑则有“满覆明兴”之意,尺和镜用来衡量门下弟子的行为。这一切外来人很难理解。堂上张挂红灯。其中外层三盏、中层八盏,内层二十一盏,正合“洪”字拆开为“三八二十一”的笔画。
尹大麻子带领胡雪岩看过香堂,手下人在堂下摆好茶具,招呼客人入座。一套宜兴紫砂茶具,古朴大方,上等的碧螺春茶芬芳宜人。尹大麻子对手下轻声喝道:“走开!”然后,自己亲自操起茶壶斟茶水。胡雪岩正被他的殷勤好客所感动,堂主亲自斟茶,面子够大了。但仔细一看却发现事有蹊跷,原来尹大麻子将茶壶嘴对着茶杯把儿。胡雪岩猛然间省悟过来,这是江湖上茶壶阵的一个问句:你到底是门内还是门外?
胡雪岩从容地将茶杯嘴对着茶壶嘴,重新摆好,意即:嘴对嘴,亲对亲.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