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对太平军和捻军采取严酷手段,而他对资产阶级保皇党和革命党所持的态度则要慎重得多,并且表现出了相当强的策略性。大体说来,李鸿章在就任粤督后的头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以筹办保皇党问题为中心政务。当时顽固派和保皇派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清廷在任命李鸿章署理粤督的第二天,谕令各省督抚严密缉拿康有为、粱启超以“明正典刑”;及至李鸿章接篆视事后六天,又下诏以端王载漪之子溥仪为大阿哥,史称“己女建储”。这是顽固派为消灭保皇党,废黜其“圣主”光绪所采取的重要步骤。保皇党人深感时局艰危,急谋对策。粱启超明确指出:“圣主之危,甚于累卵,吾辈之责,急于星火。”他同康有为密议函商,决定推进“武装勤王”计划,力主先夺广东,建立政府,争取外援,“抚绥内政”,然后挥师北指,“去救皇上”。粱启超如坚持取粤,势必同粤督李鸿章发生冲突。粱启超一面致函李鸿章,感谢他在戊戌政变后对自己的“殷勤垂爱”,劝他不要迫害保皇党人,为慈禧做荆卿;一面写信给同党表示:“肥贼刘豚在粤颇增我辈之阻力,宜设法图之。”“肥贼”指李鸿章,“刘豚”指刘学询,有土豪之称,曾包办“闱姓”(时粤垣一种官督商办的公开赌博,每届科举皆以投考士子之姓氏为赌)多年,致使其“金钱势力足以左右上子之成败,及官吏进退”,成为钱势兼备的士绅,李鸿章督粤时倍加倚重和竭力庇护刘学询。1899年夏秋,刘学询经清廷钦派赴日,明为考察商务,实则前去谋刺康、梁,后入李鸿章幕府,成为其机要幕僚。梁启超说:“刘豚为肥贼军师,必竭尽全力以谋我。恐其必生多术,以暗算我辈。”因此必欲诛之而后快。
自称“康党”而又“奉懿旨捕康、梁”的李鸿章,既不敢违抗拿办康、梁的懿旨,又不愿与康、梁彻底决裂,于是历史呈现出复杂的情景。
李鸿章一面“奉职而行”,逮捕保皇党人罗赞新等人的家属,并请英国外交部电饬新加坡、香港总督及驻华各国领事查拿拘禁保皇党人,力图防止保皇党人以港澳为基地,在广东掀起“武装勤王”风潮;一面“曲为保全”,预留地步。早在当年2月11日,清廷就命令李鸿章铲平康、梁在广东本籍的祖坟,“以儆凶邪”。但是,李鸿章却迟迟不动。3月26日,总署责问李鸿章:“平毁康逆坟墓一事,如何办理,迅速电复。”李鸿章当即复电总署说:“新党”在香港定做“勇衣”、“战裙”,“名为新党勤王,实欲袭城起事”,联系的“会目甚众”,筹集的“会银甚巨”,“惟虑激则生变,平毁康坟似宜稍缓筹办。”慈禧对李鸿章对此事的态度颇为不满,常驻北京的李鸿章之子李经述等闻讯后立即通报其父,说“内意甚忌‘新党勤王’四字”,“深以缓平坟一语为不然”。事实确系如此,于是慈禧怒斥李鸿章“语殊失当”,警告说“倘或瞻顾彷徨,反张逆焰,惟当李鸿章是问”。李鸿章无奈,只得平毁康有为祖坟。不仅如此,李鸿章还暗中与康、梁书信往来。他在接到梁启超信后,曾请他的侄婿孙宝谊代复一书。李鸿章还特地“使人问讯”康有为。凡此种种,博得了康有为一分为二的评价:“公向来既无仇新党之心,而今日乃有显仇保皇之事,在名义则不正,在时势则非宜”;并终于软化了梁启超的强硬态度,4月12日,梁启超致函康有为说:“得省城不必除肥贼,但以之为傀儡最妙。”
至于对待刘学询,他们还是坚持除治,不稍宽恕,认定“豚子不宰,我辈终无着手之地”,此事“与吾党绝大关系,虽多费亦当行之”。刘学询和李鸿章的地位与用处毕竟大不相同,并且,就个人恩怨而言,康、梁与刘学询势不两立,因为刘学询一直自告奋勇充当谋杀康、梁的凶手,而康、梁与李鸿章之间关系的紧张与缓和,则主要取决于政治的需要。
人的行动都必须要靠自己的判断来支配。李鸿章的某些判断,隐含着言外之言、意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