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主管办公室门前,伯纳德略微停顿,深呼吸,挺胸,迫使自己能抵抗即将到来的厌恶感。他知道,在主管办公室里,他一定会感受到这种厌恶感。他敲门,走进去。
“主管先生,请您签字。”他尽量轻快地说,把请示公文放在主管的写字台上。
主管狐疑地看着他。但是世界元首办公室的印章敲在公文天头,穆斯塔法·蒙德的签名粗而黑,横过公文的地脚,程序无误。主管只能签字,他拿起铅笔,写下他名字的首字母,两个又小又灰白的字母,孤苦伶仃地屈居穆斯塔法·蒙德签名之下。他不发评论,也无意亲切问候,正准备将请示公文返还给伯纳德时,突然被请示文字中的某些内容吸引住了。
“到新墨西哥野人保留地?”他说,他的音调和他抬起来望着伯纳德的脸色,皆显出一种焦虑与不安。
主管的惊讶让伯纳德也感到惊讶,他只能点点头。两人都沉默了。
主管靠着椅背,皱起眉头。“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不像是对伯纳德说的。“我猜是二十年前,或者二十五年之前,那时,我肯定像你这样的年纪……”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伯纳德感到非常不快。身为主管,此君一贯循规蹈矩,谨慎为人,从不出错,现在说出来的话,却有些颠三倒四。这使他渴望把自己的脸藏起来,或者直接跑出房间。并不是他对旁人谈及遥远的旧事一定就反感——对过去的反感本来就是他已经去除(他认为是这样)的睡眠教材中的偏见之一。令他选择回避的原因在于,主管本来是反对忆旧的,可是现在,他倒自己犯贱,谈论起犯禁的事情来。主管内心被什么冲动控制了?纵使不快,伯纳德还是很热切地听主管忆旧下去。
“那时,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主管说道,“想去看看野人。于是,我得到了允许,前往新墨西哥,去度过我的暑假,当时正约会的女孩陪我一起去。她是一个副β族人,我想,”这时他闭上了眼睛,“我想,她的头发是黄色的,她很丰满,非常丰满,我仍然记得这点。我们到了那里,也看到了野人,我们骑在马背上,我们把该玩的都玩了。然后,几乎就在我要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她失踪了。当时我们骑马往一座险恶的山上去,天气酷热,令人窒息,午饭后,我们睡觉了,至少我是睡着了。她肯定是独自一人出去走一走,不管真实情况如何,最后的情况是,我一醒来,发现她人不在。与此同时,雷电交加,劈头盖脸而来,这是我一生所见过的最恐怖的暴风雨。雨水倾泻而下,风雷在咆哮,闪电剪切着天空。马匹受惊,挣脱缰索而去。我扑过去,本想把马拦住,却只弄伤了膝盖,以至寸步难行。即使如此,我仍然四处搜寻,呼喊她,寻找她。可是到处都看不到她的身影。当时我想,她恐怕是独自回休养所去了,所以,我就沿原路返回,连滚带爬,下到山谷。我的膝盖疼痛极了,索玛也被我弄丢了。到达山谷,我花了很长时间,直到后半夜,我才终于到达休养所。而她并不在那里。她不在那里。”主管重复着这句话。
两人都沉默了。
直到主管继续讲他的过去。“第二天,大家都去寻找,但是没人发现她的踪迹。她肯定是摔倒在某处水沟里,或者被一头美洲狮吃掉了。只有主福特知道。这件事实在太可怕了,那时的我极其痛苦,我敢说,恐怕有些过度痛苦了。因为,毕竟这是有可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意外,再说了,不管社会肌体的每一个细胞如何变化,社会肌体本身将青春永驻。”可是,看样子这句睡眠教材里的安慰话并不起明显的效果,主管还是摇着头,“有时我真的会做噩梦,想到这件事,”他低声说道,“梦到自己被雷鸣惊醒,发现她一去无踪影;又梦见自己在树林里,一次又一次地寻找她。”他深深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沉默再次降临。
伯纳德几乎带着嫉妒心评论说,“那么你一定非常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