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伙伴中有医生,工地上的村民们知道后,纷纷围过来,有的甚至让家人送来了自己的X光片,求医问诊。因为普遍的重体力劳动,他们的膝盖和手指几乎都有严重的关节炎,小腿静脉曲张。村里医疗条件落后,慢性疼痛折磨着他们,却又因为无法停止劳动去休养,健康状况继续恶化。大家似乎在看过医生之后,得到些许心理安慰,一边说着谢谢,一边继续干活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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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一个电话之后,鲁茸叔明显显得焦虑不安,嘱咐我们原路返回,便提前匆匆离开了。
等我们下山回到他家,堂屋里坐着许多人。云帆一脸表情沉重;鲁茸叔和他的儿子,还有几个村上骨干,焦虑地用藏语商量着什么。后来我们才知道,当天,县上有人来进行环保督察,看见了村里正在建设的自然体验中心,非常不悦,说那块地属于“二级林地”,是违法修建,必须叫停。
鲁茸叔急得眉头皱成川字,反复争辩着:“那块地一棵树都没有,荒了几代人了,就是村边上的一块空地,放牧都没用,怎么就成了二级林地了,这简直太荒谬了……”他非常担心这一叫停,民众信心再次受挫,再想启动工程几乎就不可能了,而且那么多崭新的木梁:“刚刚搭建好,露天的,不早早盖顶,木头就这么风吹日晒,朽了,坏了,白白浪费,多可惜啊!”
有人劝道:“这眼下是环保督察组巡查期,各地基层都十分紧张,项目先停一停,回头再去跟上面好好商量,耐心解释,总有办法的。这个项目当初已经通过了审核,响应乡村建设,领导们都能理解的,修了这么久了,突然叫停,也没有道理。”
在灯光昏暗的堂屋里,众人就这么七嘴八舌,商量来商量去,时而激动,时而劝阻,再置身事外的人,也难免感到心焦力瘁……可想而知这几年,鲁茸叔多么不容易。几个小时过去,大家都疲惫不堪,事情依然毫无头绪,除了暂停,想不出任何办法。鲁茸叔忽然转过头对我说:“对不起啊!招待不周!遇上这样的事,我们都急了,照顾不过来,实在影响了你,多多担待……”
我被他的体贴和诚恳震惊了,连连解释说不必这样:“我们大家也都很担心,却又不知道能帮得上什么……”
某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了我:除了亲眼看见一场困局,我在此的意义是什么?能做什么?当一个人感到自己如此有限、如此无力的时刻,任何意义与希望都变得渺茫,只剩下沼泽般的无助感。
那个夜里大家都闷闷不乐地睡去。有一位同伴的手上被跳蚤臭虫之类的咬出了一串红包,瘙痒难忍。而我因为捂得严严实实,好像没有遭殃。很担心头发或衣物上不小心带了这些小生物回家,却又觉得这种焦虑和鲁茸叔的心事相比,不足挂齿。那夜我几乎失眠,凌晨披上外套出门上厕所,溜达。头顶的星空那么清澈、优雅,一种遥远的冷静。它们可曾目睹我们的渺小与无力?星空可曾也思考过虚无?
也许,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意义正在于此:就连“无力”这种体会,也是需要亲眼看见,设身处地才能感同身受的。来到这座村庄,不是我能改变什么,而是有什么东西会改变我——关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存在主义式的自觉——一个人,是被自己的行为所定义的。意义在于行为本身,无论是否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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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天上午,云帆带我们去萨勇村看看。萨勇村曾经也有着森林、牧场;现在水库和电站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建,重型卡车来往作业,沙尘四起,路基沿线的森林化为一片弃渣场。我们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
司机品珠是个本地藏族小伙子,一路上对我们回忆着童年往事,说眼前这条路曾经是他们的上学路,每逢放假,勾肩搭背的孩子们要足足走上一整天,才能回到家。长大后他外出做生意,什么都干过,在校门口开奶茶店,开酒吧,也卖过虫草,挣了一点钱,现在回老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