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距离骑行比赛中,东达山被称为“皇后赛段”,因为这是川藏南线上海拔第二高度的垭口。根据最新测绘结果,垭口海拔实际高度为5130米。
2015年,骑闯天路的创赛车手张敬忠在东达山的最后500米,因体力竭尽,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再也无力前进。有队友描述,他哭着坐上了收容车,“500米,就差500米”,边说边泪流不止,不停用手比画着“五”,抱憾离去。
我无法想象骑行这段山路的艰难——因为光是开车,我已经觉得够呛了。刹车和油门交替踩上几个小时,整个右腿都酸了,脚筋韧带隐隐作痛。海拔计上的数字不断往上跳,直破五千米。夜深时分,终于翻上了垭口。我们又一次在深夜的高山上,遭遇一场茫茫大雪。
眼前是一场焚烧:古往今来所有的书稿,史诗,全人类战争与和平,罪与罚,渺小一生,全都化为灰烬,每种语言的每个字母,纷纷扬扬落下——消失在黑夜。
一路无车,只有载重大卡车瞪着刺眼的大灯,迎面而来。错肩而过时,卡车像一艘巨轮,船身如墙,显得我们只是一叶小舟,无比渺小。错肩而过后,各自驶向各自的茫茫旅途,直到巨轮也变得渺小。
小伊突然说:“深夜卡车司机……真是浪漫的人!”
我说:“能这样想……只能说明你才是那个浪漫的人。”
刘亮程在《寒风吹彻》中写:“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在这山雪茫茫的横断之路,但愿风景能给他们一些安慰——如果他们还有心情欣赏的话。毕竟,对他们而言,赶路只是为了辛苦谋生。
东达山的峰顶是一段漫长的平台,道路笔直,尽头像断桥一样消失于黑暗,令我怀疑那尽头之后可能真的一无所有。困乏一阵阵来袭,但又不敢有一丝松懈:下坡路开始了。前半夜爬了多高,现在就要下降多少。小伊调大音量,放了平克·弗洛伊德的ShineOnYouCrazyDiamond,贝斯独奏洋洋洒洒,放纵如雪,姗姗而来的歌词开始重复着:
Rememberwhenyouwereyoung
youshonelikethesun
Shineonyoucrazydiamond
Nowthere’salookinyoureyes
likeblackholesinthesky
记得你还年轻时
你像太阳一样闪耀
闪耀在那不可思议的钻石上
而现在你眼中的神色
像天空中的黑洞
我陷入一种怀旧的幻境:想起年少时候的自己,烦闷地困在晚自习的教室,塞着耳机一边听平克,一边埋头做题,不知未来在何处。那时的确无法想到,二十年后的这个夜晚,自己将在这样的山路上与一场大雪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