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回归寂静的童年。一只穿山甲的童年。一头藏原羚的童年。一个人类的童年,或者这颗星球还年轻的时候。在那样荒凉的眺望中,会感觉自己成了这颗星球上最后的人类,最后两个,之一。这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文明要么还未诞生,要么就是一切已经结束。我们终于成了真正的局外者,末日就在眼前,洪荒惊雷滚滚而来,该惩罚的已被惩罚,该幸存的尚未幸存,但一定不是我——不该是我们。
不要再搭乘方舟了。方舟属于旷野上的它们,属于眼前这只美丽的藏原羚。
回去的路上,斜阳镶嵌在地平线,光芒万丈。大地一片赤色,万古时空生了锈。远处,帐篷、房屋和车辆已经依稀可见了……我们告别了最后一群藏原羚,即将回到俗世。它们的身影已经化为了逆光的幻影,连同这伤痕累累的草原,都消失在落日中。那一刻我仿佛亲眼看到了宇宙的红移:一切都在膨胀,一切都在远离,光在远离,恒星在远离,行星、尘埃、时空……坛城灰飞烟灭,也在远离。
为一种永别般的痛苦,我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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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磕长头吗,要磕长头吗……”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似乎是针对我的。四顾无人,低下头,才发现是个小姑娘。她的鼻涕皴了皮肤,唇角干裂,外套单薄脏旧,细细裤腿露出脚踝,看上去很冷的样子。在她身旁,还有一个小弟弟。
见我没有接话,她继续重复着:“要磕长头吗,我可以帮你磕长头,十五块钱一个。”
十五块钱一个的长头——我惊呆了——真的会有人雇一个孩子,以十五元一个的价格,代磕长头吗?这里可是松格玛尼石经城,朝圣之地,传说格萨尔史诗时代纪念阵亡将士的寄魂城。我没有办法把这么震撼、苍古的人间坛城,与“十五块钱一个的长头”联系起来。小姑娘眼睛那么清澈,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人群中选中了我们——但放眼四周,确实也几乎没有别的游客了。本地藏族人穿戴郑重,一圈一圈围绕着石经城转经。他们步伐坚定、从容,口中诵经,手摇转经筒。在他们头顶上,天空无风,无云,飘着一只鹰。阳光如此坦然,他们和那只鹰,也一样坦然。
我走向旁边的长椅,坐了下来。小姑娘和弟弟也跟上来了,她的汉语非常好。她说:“我爷爷在成都。我去过成都。”那份骄傲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上海、巴黎或纽约。
她的名字叫卓玛,十岁了,没有上学。汉语是姐姐教的,家里还有七八个兄弟姐妹。最大的,二十多岁了。
“那你身边这个弟弟就是最小的吗?”我问。
“不是。家里还有个这么小的。”她比画了一个小猫那么大的形状。
“那你的家在哪里?”
她朝着公路入口处的棚屋区指了指:“就在那里。”
传说中的寄魂城被迫与后现代语境尴尬相遇:原本遗世孑立的石经城,如今被一层层棚屋和帐篷围绕着,信众们就驻扎在这圣地的旁边。他们大都以贩卖石刻或旅游纪念品为生。
我从来没想到,过去只在纪录片里见识过的情景,能在这里亲眼见到。棚屋一个个灰头土脸,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门口坑坑洼洼,想必雨天泥泞不堪,旱日又尘土飞扬。孩子们的头发蓬乱如枯草,一张张晒黑的小花脸,面貌模糊,衣着简陋,一目了然的赤贫。
赤贫,但是人们习以为常,泰然处之,他们的余光瞟向外来游客的时候,甚至带有一种中立的傲慢。世俗世界的林林总总,好像不被他们放在眼里。如同古代苦修的托钵僧般:来这里生活的人们,就是为了靠近这座石经城而已。
卓玛说,他们家没有牛羊。
“那你们用什么谋生呢?”我问完才意识到,她这么小,也许还不能理解谋生这个词的含义。
她说:“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