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4500米,驶过“长沙贡玛自然保护区”大门,高原草甸地貌扑面而来了。车辙印横七竖八,像是巨幅抽象画的笔触,通向牧民的帐篷。曾几何时,牧民早上骑马穿过草地,回来之后鞋面都会湿透。如今即便人不骑马,走在草地上,也不能将鞋打湿了。退化的牧场,露水没有了。摩托车代替了马匹。土地板结,荒漠化十分严重。
2003年,石渠县退牧还草,在电线杆上架设人工巢穴,吸引老鹰筑巢繁衍捕鼠。但眼下所见,恐怕治理速度跟不上恶化速度:遍地都是高原鼠兔、喜马拉雅旱獭、青海田鼠、长尾仓鼠。它们快速地窜来窜去,无影小腿似昆虫般敏捷,从一个鼠洞到另一个鼠洞,密密匝匝。据统计,石渠县3200多万亩草地,平均每亩草地有鼠8.3只,最高的达每亩28只,密度令人担忧。
所谓“遍地都是野生动物”,该不会说的是鼠类吧……我们忧心忡忡地,沿着土路继续朝深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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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群藏野驴出现在视野的时候,我们简直不敢相信如此走运。它们的身体健美,优雅而挺拔,毛色与草地十分接近,就像这片大地的孩子。它们紧紧靠在一起,警觉地望着我们,雕塑般站着一动不动。
我们也一动不动,悄悄地远远停下来。我举着望远镜,为了防抖而屏住呼吸,谁都没再说话,耳边只有小伊摁下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咔嚓。
不经意间,往马路的对面一看,这才发现右边的山坡上还站着更大一群藏野驴。左边这一小群,是想穿过马路去跟它们会合的。穿过这条马路,对它们来说似乎是个艰巨的挑战。据说马路——尤其是柏油马路——在偶蹄类野生动物的视觉里,有时候看上去像河。它们会像涉水似的,小心翼翼,高高迈起蹄子,跨出步伐,试探着摸索过马路。
很长时间过去了,见我们迟迟没有动静,这几只落单的藏野驴终于鼓足勇气,开始过马路,去另一边。我们拍到了它们从我们前方跑过去的情形,姿态匆忙,似乎带着巨大决心。也正是这时候才发现,藏野驴奔跑的姿态不像马那样四蹄分驰,而是两只前蹄同时扬起,后蹄同时落下,像同手同脚蹦跶的小孩,滑稽可爱,令人几乎想要拥抱它们。直到它们彻底远去,我们才依依不舍,继续前行。
本以为今日的运气到此为止,没想到李八斤前辈所言不虚。那短短一天,我似乎把前半生所能遇见的野生动物都遇尽了——成群结队的藏野驴、藏原羚、藏羚羊——它们三三两两,或坐,或卧,有时甚至就在家畜羊群的旁边,静静吃草;偶尔还能抓拍到藏酋狐与它们同框的照片,足以令我们兴奋好久。永远都不能忘记藏原羚那白色的心形小屁股,可爱得像一团不小心沾上的奶油蛋糕,而藏羚羊那对细细长长的犄角,优雅如京剧演员头冠上的翎毛。
最后的一段回程中,我们甚至在很远很远的山头上,发现了一只穿山甲。它那么孤独地爬行着,像一只蚂蚁在翻越沙丘。举起望远镜,久久凝视它爬行:它有着怎样的父母,怎样的一生?它疼痛吗?孤独吗?快乐吗?我与这只穿山甲同为这颗星球上的碳基生物,但它之于我,犹如一切动物之于人类,是彻头彻尾的“他者”,恰如女性与男性,互为他者;东方与西方,互为他者。
我们都不能真正地、切肤地,理解他者。如同我并不能真正理解一只穿山甲的一生。但只有当我们相遇,深情、平等地凝视他者,抛开占有、操纵,仅做深情的互相凝视,爱才会发生。爱是平等的互相凝视。
在石渠,我无数次眺望没有人烟的茫茫荒原,野生动物的身影在长长的天空之下,那么小,那么静,一动不动,像是草木一般安宁。这种原始的美好带来一种原始的痛苦,如同用某种快进的速度眺望历史:石器。青铜器。长城。神殿。城堡。火枪。教堂。壁画。蒸汽机。艺术。工业革命。世界大战——第一次第二次。数字化。虚拟化。元宇宙。一切都有过了,但也都消失了。
消失成一张彻底过曝的白照片。一组白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