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活生生地走进了时间与历史,走进了一座宗教文明的遗体之内,走回了人类的童年。一种肉眼可见的永恒感——“尘世间,红尘外”的孤哀,钟声般平静的忧郁。那是风卷尘沙之声,修道院抄经者的落笔声,也是朝圣者们三步一叩的跪拜声。
“传说一世巴格活佛桑登彭措在麻木河与雅砻江交汇处碰到一个叫玛尼泽仁的刻经者。活佛非常喜欢此人刻下的一块六字真言玛尼石,就用一匹白骡做了交换。而这块石头,就成了整座石经墙的奠基石,”小伊走在我身后,读起这里的传说,“此后的人们不断在此堆垒更多的祈福与感愿,一块孤独的石头由此变成玛尼堆,再后来,变成玛尼墙……”
三百多年来,石经墙就这样层层生长,至今已绵延三公里,成为一段信仰的长城。它已历经三次大规模整改,与最初的状貌不甚相同。“以最坚固不朽的,隐喻最虚无幻灭的。”我暗暗这么想着,用脚步丈量此地的寂静。
“旧时,松格玛尼石经墙有善墙和恶墙之分,如今已不再……”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小伊停下脚步,“善墙!与恶墙!”我们都为这一意象惊呼不已,停下脚步,一转身,更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一轮辉煌的圆月,正从一百零八座佛塔之间升起……宛如夜间升起的太阳,某种神迹。那一刻,黑夜与白塔相间相衬,令夜空化作一排黑白琴键,月与疏星在演奏着什么,也许是一曲德彪西。我们被施了咒语般,怔怔定在原地,目送月神路过人间。
月与星,流动着;善墙与恶墙,转经的人们,也在眼前流动着。“顶果钦哲仁波切说:‘我们心的本质是自然的流动,但是一遇到内在和外在的事物,它就开始抓取,然后发生漩涡。它认为自己是那个漩涡,忘记了自己是整条溪流。”白朗文章里的这句引用,让我们回味不止。一路上就这样读着,走着,绕着石经墙散步,直到夜深人静,月盈星疏。
夜深了,仍有许多藏族信众在绕着石经墙转经。大人带着孩子,沉默、坚定、从容,一圈,又一圈。没有人计较从墙头到墙尾来回多少次,是多少公里,他们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度过漫漫长夜。
在善墙与恶墙,此岸与彼岸,日与夜之间,生活流动着。远方放羊的人们依然放羊,近处种花的人们依然种花。转山的人们依旧转山,耕种的人们依旧耕种。一想到这人生海海,每种活法都自有出路,我感到痛苦也是有浮力的。一个人即使陷入《荒原狼》式的困境,被孤独的瀑布打入漩涡之底,也能在结局之处,抵达和解与松弛,被漩涡的离心力托起,回归生活的长流。
多年后,将如何回忆在石渠度过的那个中秋节呢?
是夜归时,路过石桥,只见天心一月,灿如夜阳。银辉下,清溪四叠,映月四重。佛家所言“一月映千江”,不过如此了。
站在桥上赏月,默默无言,心事委婉。瑞典语中有个词叫m?ngata,字面意思是“月光之路”。望着这江面月痕,想起夏目漱石的名译,“月が綺麗ですね”[1],浅怅深惆,不知所言。
那一刻,我已化身千江之底的一枚沙砾,任由月色涟漪一遍遍刷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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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贡玛保护区,是石渠中的石渠——西北以北,偏远之远。听巡护员李八斤说那里“遍地都是野生动物”,为此我们专门带上了望远镜。
刚刚离开石渠县中心,铺装水泥路还没有结束,眼角余光中就闪过了一个什么影子——藏酋狐——我压低声音惊叹,拽着小伊的肩膀要她往左边看。“哪儿?哪儿?”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四处寻找——就在马路左侧的草坡上,一只棕灰色皮毛的小家伙,方脸,小眼儿,滑稽又可爱,大大方方与我们错肩而过,不时回头看我们。
小伊放下望远镜,又端起相机对焦,一时间手忙脚乱,只恨眼睛不够,手也不够。那只藏酋狐似乎见过不少世面,十分从容地在草间小跑,迎面一辆摩托车驶来,也没有慌张。
等它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草海,小伊才深深呼出一口气,放下了相机。就在刚才,她长久地憋住呼吸,稳住镜头,对焦,几乎缺氧得头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