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大早爬起来准备赶飞机,被短信通知航班晚点了:要足足推迟六个小时,下午才起飞。我绝望地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才早上七点,而我再也睡不着了。打开了电视,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广告,又刷了一会儿手机。关掉屏幕,我环顾这个县城小旅馆的房间,感觉自己活像小说里那些存心离家出走,去某个小旅馆里自寻短见的倒霉蛋。
一趟糟糕的旅途由如下三个原因组成:坏心情。更坏的心情。和最坏的心情。当然,构成坏心情的原因千变万化——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原因。它只会像个雪球,越滚越大。“你可以生气,但不能越想越气。”我对自己说着,努力深呼吸。
因为杀不死时间,只好败下阵来。击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微博上刷到的一条评论:“为什么要出门玩儿呢,在家待着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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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个拷问,我穿上衣服,离开小旅馆,走上县城的街道,打算找地方吃早餐。时间太早了,人迹寥寥,路口甚至没有红绿灯。身披藏袍的老人,端着一杯水,在院子里刷牙。穿着橘红色工作服的清洁工,骑着三轮车慢慢经过,背心上的反光条都已败了色。几位高大的本地人聚在冷清的街角,专心抽烟。睡眼惺忪的孩子,坐在自家小卖部的柜台上,呆呆吞食面条,身旁是一个书包,垂头丧气地蠕成一团。这些生活现场,看似和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区别。
整条街上唯一冒着热气的门市,是一家包子店。我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走了进去。意外的是,店内别有洞天,人声鼎沸,似乎此时此刻,全县城醒了的人们都聚在这里吃早餐了。老板和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来不及收桌子,也没有空位。我站在小店的走道中央好像很碍事,有种逃学似的心怀不安。在等包子和豆浆端出来的间隙,我偷偷观察着这些踏实生活的人们——他们的方言,鞋子,神情,蘸醋的快与慢。一个顿悟降临了:生活是因为重复而失去光晕的。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观察过我家楼下的包子店。
为什么要出门玩儿呢,在家待着不好吗——没错,“在家待着”不是不好,而是不够。因为真正的旅行,本来就不只是“出门玩儿”。真正的旅行,当然包括莫名其妙去了一座偏远的县城,啃包子充饥。但在走进包子店的那一刻,胃口就不再纯粹是饥饿,而是混杂着人类学家般的好奇,是一次小小、小小的田野调查。这口包子因此与自家楼下的包子,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和意义。
在家待着可以“读万卷书”,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仍需“行万里路”,走出自己的狭隘与偏见。试想如果人类有史以来,每一位祖先,都从来没有出门、探索、旅行、航海……或许我们现在仍然是山洞里的猿人,还在近亲繁殖,文明根本不会也无须诞生——轮子有什么必要呢?船有什么用呢?了解别的地方有什么用呢?历史可以停止在原始的状态:家里待着。
回应柏拉图那个著名的洞穴隐喻:旅行,就是走出自我的洞穴,是对生命经验边界的突围、探索;因为出发,获得崭新的回归。
我原本恶劣的心情渐渐因为这口包子而变得鲜美起来。一个藏族小女孩大概是店主的女儿,在帮衬父母,有点不情愿地正在收拾桌子,我盯着她的发饰,结果一不小心被豆浆呛到了,咳得包子馅儿都喷出老远。嘈杂的店里瞬间安静,每个人都盯着我——不,这根本没有发生。别想多了,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我。
这只不过是一座普通县城的一个普通的早晨,本地人对往来游客见怪不怪,我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是透明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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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行万里路,我不禁想起云南剑川沙溪。古镇中央的寺登街,曾经是马帮集市重地,南来北往的交易者在此买卖,中转,歇脚,从此往北,便是雪山高原了。随着马帮文化的消失,那里渐渐被人遗忘,建筑荒芜破败。不只是沙溪,类似很多集镇,都在历史的变迁中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