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辽阔与寂然,仿佛某种魔咒,几乎让我渴望就地死去,埋葬在这里,永永远远,再也不要回到人间——我确信我内心有一部分,真的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多年以后在党岭,在停下来喘息的时候,透过由枝叶组成的画框,眺望到了相似的绿色汪洋……忽然陷入既视感(DéjàVu)[1]。那一刻,突然感到内心遗留在魁北克森林的那一块碎片,与我再次相遇,再次弥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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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两个小时的爬升之后,来到一片平坦的草甸。时间才早上十点半,而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快没力气了。此前的心理建设仿佛药效已过,一阵心烦意乱的饥饿感袭来。“不行了,”我说着,停下来找了块石头坐下,“我得吃点什么。”
“可我还不饿……”小伊站在一旁活动脚踝,她都没有坐下休息,只将目光望向远处。
“你真的不打算吃点什么吗?”我问。
“我想走到了终点再说。”
爬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人喜欢一鼓作气,有人喜欢走走歇歇。我知道她在将就我,心里过意不去,但真的又很饿。拿出了唯一的那只苹果和杯饭,加上热水;没等它泡软,我就草草吃了,这原本应该是午餐的。
继续出发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沉默不语地走完一段长长的爬升。山坡的中途,忽然见到一位姑娘守着两匹马,站在那里,望着我们。她看起来颇为眼熟,原来是为上一拨游客牵马的其中一位。
我们以为骑马的终点不过如此之近,感觉赚到了便宜,于是欣喜莫名,兴冲冲迎了上去,没想到姑娘开口便说:“你们也太慢了!这样下去是到不了葫芦海的!”
“还有多久?!”又一次地,这个傻瓜问题被我脱口而出。
“从这儿起,起码还要五个小时吧,照你们的速度。”
我心里一沉,和小伊面面相觑。
姑娘问:“你们要不要骑马?骑上去一段,我让姐姐回来,交替带你们。”
事后证明,若没有这两位姑娘轮流折返回来给我们共用马匹,我们恐怕真要走十二个小时以上;但这令前面那拨游客相当不悦。
牵马的这对姐妹身形瘦弱,体能惊人。她们仅仅穿着普通的裙子、皮鞋、毛衣,身上连一瓶水都没有带,步速之快,让我吃惊。在至少37度的陡坡上,她们拽着马儿来回往返拉客,一天最多的时候,甚至上下往返两次。
爬升途中,好几次连马儿都累得不想走了,她们却还不怎么喘气,有力气使劲儿拽着马,硬往前拉。骑马节约了一段脚程,我们爬升到又一个平台,再往前就是浓密的杜鹃林和巨石陡坡,连马也不能骑,必须步行了。
我最后一次问了那个傻问题:“还要多久?”
姑娘随意地扬扬手:“半小时吧,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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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具有了弹性,像个伸缩自如的谎言。
半小时过去后,连山顶的影子都没见着。密林如同一座迷宫。我的脚步越来越沉。说好的半小时呢?为什么一个小时都过去了,还不见顶?
一种崩溃感袭来,我几乎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路了。
在这种怀疑中,又咬牙,熬了一个半小时,尽头仍遥不可及。又一次发现自己的预期管理失败了——这是优雅的说法。换言之:心态彻底崩了。
被奉为户外圣经的《SAS生存手册(英国皇家特种部队权威教程)》开篇强调,求生最重要的,不是工具、技能、体力……而是“意志”,或说“心态”。无论处境如何绝望,最重要的是保持乐观,保持顽强的求生意志。
如果在一开始,我便清楚地知道明天的徒步“无法骑马,爬升艰巨,来回至少需要十个小时以上”的话——心态必将不同。也许最终发现自己在九小时内成功往返,感觉良好。
想来,何止登山,生活中的一切不都是关于预期管理?
最后一段“半小时”,在我们这里变成了两个半小时。无尽的密林与乱石让人烦躁,心乱如麻。我与小伊都咬着牙,龟速缓行,彼此间距离一直在五米以上。最开始还能彼此调侃,相互鼓励;到最后,我们都变得完全沉默。谁也不想浪费力气多说一个字。
连脏话,都没有人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