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马了,”村长说,“松茸季,人都上山挖松茸了。剩下的马还在山里,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回来的。”
“不可能吧?连一匹都没有了?我们就只有两个人……两匹马都没有?”
“真没有了——你们怎么搞的,来了不知道要提前订马?!”
“现在怎么办?”
“走路啊。”
“走多久?”出于纯粹的本能,我顺口就问出了平时连自己都鄙视的三个字。小伊赶紧补了一句:“她的意思是,按照你们村民自己的平均水平,从这里走到葫芦海,要多久?”
“平均水平,”村长被这个严谨的用词绊住了,顿了顿,“五六个小时吧……单程。”
虽谈不上晴天霹雳,但一落千丈的心情,也是有的。
当天的计划,原本是骑马去党岭,看看山顶的海子。我们连早饭都省去就急着出发,一路晨光潋滟,春山幽翠,想象接下来的一整天可以骑马漫步林中,我雀跃得双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摇下车窗,几乎想要唱歌。
又一次高兴得太早了:兴冲冲抵达起点时,得知没有马匹了,全程只能徒步,往返十个小时以上——如果走得快的话。
无人机别拿了,咖啡别拿了,防潮垫也别拿了……该丢掉的全丢掉了,把负重减少到最轻,只留下最必要的口粮和饮水,装了两个小包。小伊盯着沉重的相机包反复纠结:“要不……我们再等十分钟?”“再等也没有了,今天就是没有马了,”我沮丧地说,“十个小时往返……认了吧,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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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衣着鲜艳的游客,骑着提前预订的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经过我们,领先在前。林中小径已然成了名副其实的“马路”,泥泞的蹄印又深又乱,粪尿遍地。一想到前路漫漫,只能跟在一串马屁股后面踩稀泥,我就越发生气,狠狠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提前预订马匹。
“没关系,别想了,”小伊安慰我,“反正这一路总是坐车,没怎么活动,走一走挺好的。我们每次出来,不都是想爬山吗?”
这本该是美好的一天,这样自怨自艾下去可不是办法。我试着调整心情,转移注意力。深呼吸,我对自己说。
多年前读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的《正见》,书中写:“人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活在了过去,或者未来——而非当下。”
当下——我正在一条美丽的林中路上,徒步。
可我并没有享受此时此刻。我整个人还活在过去——活在不知道要预订马匹的昨天,还有因为临时找不到马而沮丧的半个小时前。而昨天的此时此刻,我又活在未来——畅想着“明天会骑着马,轻轻松松上山”——如此往复,不断在对过去的懊悔,和对未来的畅想中,蹉跎了一生。直至最后,发现就是没能好好地、细细地,体会每一个当下,每个此时此刻。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不能骑马,如果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预期,这不就是平常的一次远足,同样会令我们期待不已。某个瞬间,我停下来休息,透过枝叶看向远方,似曾相识的景色令我困惑起来: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2017年夏,我曾在加拿大露营旅行。从西到东,横贯大陆,穿越十多座国家公园。北美的步道系统发达,尤其是在国家公园内,徒步线路的起点通常都会竖着一块标识牌,注明难度几级,长度多长,沿途有什么主要的动植物,要注意有什么危险——比如某种毒蛇。这些信息,会让徒步者心中有数。
到了小径上,每个相互偶遇的徒步者,都会点头打招呼:“Hi, haveagoodday.”——仿佛彼此不是陌生人,而是天天都会碰到的同事。
犹记得有次,在某条二十公里的森林步道终点,我爬上了一座高高的防火瞭望塔,站在顶端,眺望那绿色的汪洋。清风正与云朵嬉戏,奔涌来去。大风好像一群隐身的顽童,只在掠过莽莽森林的时刻,撩起隐隐约约的叶浪。那叶浪蔓延至天边,仿佛是大海的童年,还没有由绿变蓝。天空那么静、那么低,像另一个有心事的孩子,与童年的大海静静相对而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