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顶计划凌晨两点开始,但我们在闹钟响起之前就起床了。穿戴衣物,收拾装备,确认冰镐、冰爪、头灯。早餐时刻,大家挤在炊事帐篷里,臃肿地围坐,硬往嘴里塞食物。一盏小小的营灯在折叠桌上投下几块晃动的阴影。毫无胃口,但强迫自己吞下一碗鸡蛋面。
凌晨两点半,拔营出发。四下一片白茫茫的深雪,浓稠的黑暗。细雪仍然沙沙落在肩上。
“还有比这更坏的天气吗?”我问。
领队耸耸肩:“有啊,刮大风。”
另一支庞大的队伍比我们走在前面。凌晨三点,山脊上闪烁着他们的头灯,像行走的星光,一粒粒颤抖着,一步一升,接着又停滞很久,原地不动。他们看起来那么远,那么高,让人绝望,感觉我们是永远也走不到那儿似的。但绝望归绝望,每迈一步,就近了0.5米。漫长的碎石坡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迈步、迈步、迈步,呼吸、呼吸、呼吸。攀登几乎才刚刚开始,我就有点恨不得放弃了:肠胃绞痛,恶心,作呕,最糟糕的是,特别想拉肚子。
爬高了一段,总算抵达了之前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垭口。此刻自己也变成了星星一般,头灯微弱的光,闪烁在高山雪野。垭口的风势强劲,吹得满脸结冰。从这里开始便是山脊线,我们将沿着它直至登顶。
也没有想到,从营地眺望的缓坡,到了眼前竟变得如此陡峭,铺上厚雪之后,几乎直贴胸口。更糟的是,大雾残忍地不肯散去,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眼前的雪、石。一步一滑,呼吸混乱。
清晨五点,爬了两三个小时之后,阵阵困意让我几乎无法站稳,在汹涌的睡意中,梦游般苦撑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在追求享受与舒适的境界里,人类当然做到了极致——洁白温柔的床,48℃的牛奶澡,加热的马桶圈,恒温空调……但在追求自我折磨的境界里,人类居然也达到了极致——是什么样的生物,才会故意跑到生命禁区,去自作自受?
只有一个解释:痛苦也是有快感的。正是由于身体上的痛苦,我们感受到自己正活着。
西奥多·罗斯福曾试图第三次连任总统,但竞选失败,陷入低谷。为了对抗那种失落,他前往南美洲,沿着亚马逊森林中的“困惑河”漂流。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一条从来没有人迹的河流。原始丛林的残酷让他们一行人吃尽苦头,顶着疟疾发作的痛苦,筋疲力竭地在激流险滩中折腾筏子。高烧寒战交替,全身都有溃烂的伤口,无处不在的毒虫像胶水一样日夜纠缠,白蚁把帆布包、物资,甚至**都吃了。水路行不通时,还要扛着巨重无比的筏子和物资在丛林中跋涉。
不仅是罗斯福,在《人间游乐场》这部纪录片里,很多普通人甚至在追求更极致的折磨。著名的沙漠马拉松:在超过50℃的酷热沙漠里,六天六夜,跑250公里;完赛就是胜利,淘汰标准是“不能慢于后勤部队的骆驼”。冰泳: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天寒地冻中,凿开一块冰面,像北极熊那样把自己浸泡在刺骨的水中。
这些参与者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试图通过肉体上的挑战和折磨,来净化和砥砺内心,对抗创伤或痛苦,比如片中那位冰泳的女性,有过被性侵的过往经历。用身体上的痛苦治愈精神痛苦,这简直是一剂古老的人类学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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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冰盖下方的一个休息点时,我终于不堪忍受,一阵剧烈的反胃袭来,呕吐不止,几乎尝到了胆汁的苦。朋友们都吓了一跳,递上热水,轻拍我肩。我漱了口,颇为难为情地用雪将污渍掩埋,下意识地连说“对不起”。
刚刚缓过来,向上一望,又一串星星般的头灯闪动在更高的地方——老天,尽头几乎是在月亮上,山脊线开始了。坡度渐陡,前面的足迹是一串深及膝盖的脚印洞,每一步都要夸张地抬起腿,踏进雪里,再抽出来,额外费力。开路者想必筋疲力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