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是一片大雾,我坐在石头上等伙伴们。心事在等待的缝隙里如细菌般滋生,疯狂繁殖,我被感染为病人。远处的三个身影,紧紧凝聚,彼此爱护,那场景如此团结、强悍,带来一种孤立感,令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当其他的女性都能如此耐心、温柔地陪伴他人的时候,我在这儿傻坐着干什么?为什么我没能和她们一样?
我莫名其妙开始反思波伏娃在《第二性》中的议题:“被社会眼光所期待的女性气质”,“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形成的”——对也不对,对二元性别话语的终极反抗,应是“人性主义”,如柯勒律治、伍尔夫所言,伟大的头脑是双性同体的。温柔、耐心、韧性、共情力,本身是几种普世的性格优点,只是说,女性无论从生理层面还是心理层面而言,都更有优势形成这些品质。
作为一个人,无论是什么性别,甚至无论有无性别:在坚强、勇敢的同时,保持温柔、耐心,这是我希望成为的“人”的样子——我定义自己为“人性主义者”。当然,理想有多高,现实离它就有多远。
这一层焦虑还未散去之时,第二层又涌了上来:我忽然意识到,作为群居动物,刻在基因深处的,对于伙伴和集体的依恋,是一种多么深刻的本能。每个人都害怕被忽视,被抛下,被边缘化,被错误看待。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活在他人的目光里。目光也是氧气。
整个成长时代,自己的状态主流到四个字就可以概括:三好学生。但随着长大,尤其是选择了自由职业之后,内向性格开始显露本色,也并非简单的“格格不入”,而更像是活在价值观念的时差里。作家黎紫书曾形容这种孤立感——“像是一珠水银,其状如水,实质金属,易于流动难以融入。”
想到此,心事如一把螺丝刀,正一寸一寸往心里拧。
回忆起2007年在土耳其,一个晴朗的下午,一对当地的情侣带我上山看古迹。那里有一片古罗马时代的废墟,华丽又荒凉。那天阳光灿烂,草原干燥,他们走在前面,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在笑。我跟在他们后面,为他们拍下一张照片:当时那两人不过二十几岁,勾肩搭背,两枚逆光的金色背影。仅看那对晃动的双肩,就知道他们一定在笑。也不知道十多年过去,照片里的这两人,还是不是在一起。
又想起那个春天的柬埔寨海边,一次绝望的争吵。
或者某个初冬,雪夜高山,月色踌躇,在那个因为没有勇气亲吻,而终生遗憾的垭口。
又比如在俄罗斯,蹭了一对夫妇的车去海边。沙滩被深深白雪彻底覆盖,晚霞如一口倾倒的熔炉。在回程路上,夫妇两人无缘无故吵了起来,却又顾忌当着我的面,拼命压抑着。俄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们分明在争吵。心底有一瞬间的恐慌:希望那场争吵不是因为我而起。
2007年,土耳其,一对情侣,摄影:七堇年
同伴们的身影终于在雾中出现了,那么小,那么远,肩并肩。他们的出现打断了我心事的螺旋,冥冥之中也把我从某种无缘无故的低落中救了出来。那对新婚的朋友,肩并肩手拉手,几乎结为连体儿。这一幕被小伊拍了下来,作为纪念。如果为照片取名字,大概是《世界上最辛苦的蜜月》了吧。
我把擦过眼泪的纸巾揉成一团,偷偷塞进口袋,起身和他们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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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顶前夜,下了一场大雪。七点钟吃完晚饭就躺下了,但谁也睡不着,在帐篷里辗转反侧。睡袋大概太厚了,小伊热得反复起身,甚至去帐篷外面看雪。我背疼难忍,睁开眼,听见雪花亲吻帐篷,发出沙沙声响。
夜里,领队数次冒着大雪走到我们帐篷这边,小心地确认我们的气窗是否打开。在高原,很多意外就是这样发生的:帐篷拉链拉得太紧,或者半夜大雪把通气口堵住了,人睡在里面严重缺氧,透不过气,一觉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