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有钝感和野心的人而言,人生可能确如汉德克所说,“是等待收割的田地”;但对于另一部分人而言,人生是一座森林,无法收割,只能观瞻,穿行。
也许我们与哲学家之间的距离,只差一条林中小径。
在林中的独享时刻是宏伟的,自成宇宙的——穿过光栅般的松林,回到童年。每一口呼吸,都是属于1991年的墙纸绿:你五岁了,无所事事,不想练钢琴。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在一直下雨的星期天,独自在家偷偷看电视,模仿动画片里的土拨鼠,在茶几旁边原地打转,撞到小腿发青。
时间那么漫长,如一场绵绵不绝的雨,人生仍然折叠着,是一张待读的信纸。未来某些经历,或将如子弹嵌入肌肉,只是那一刻命运还没有瞄准你,没有开枪。你还是一只天真无邪的、行走的人形靶子,迈着欢快的步伐,毫不自知地,走进命运的射程。
脚下的小路坡度陡峭,不过一臂之宽,竟然是一条摩托车道。想象村民们乘着摩托车,在这羊肠小道上越野赛一般风驰电掣,往返运送物资的情景,该是相当刺激。这条小路的尽头是干涸的河床,下午的爬升还得从那里继续。
那天是同行中一位朋友的三十岁生日。他一直严重高反,一路咬牙坚持,走到大本营的时候,感觉简直走丢了半条命。夜里我们为他庆祝:蛋糕坯子是从四百公里之外带来的,现挤上奶油,点缀了水果,插上蜡烛,端过去的时候,非常担心被大风吹灭;在帐篷撩开的瞬间,我们大声唱起生日歌。
朋友强忍头疼,勉强地笑着,接受大家的调侃:“祝贺你,已经把前半生所有的苦都吃完了。”
向导在那个夜里为我们播放了纪录片《登山家》,讲的是加拿大攀登家马克·安德烈·莱克莱尔的故事。这个低调的小伙子身怀绝技,兼容solo攀岩、攀冰、登山,技术全面,是阿尔卑斯式攀登的极致者。他没什么钱,住在走廊里、楼梯间、帐篷里,或者直接躺在野外。他一生只爱攀登,崇尚临场独攀(onsightsolo),这种方式意味着人类攀登能力的极限:一个人,一只小背包,一套冰爪冰镐;独自走向一座此前从未去过的高山,临场判断路线,独自进行攀登,搞定所有的岩石峭壁、冰瀑、冰雪混合岩壁。
这些术语或许稍显抽象。但如果你搜索一下照片,看看剑鞘般笔直的巴塔哥尼亚埃格峰(TorreEgger),以及罗布森峰(MountRobson)的酋长岩,你就能震惊于马克所做的,是何等壮举——这居然是人类能上去的地方吗?
一个并不意外的结局是:一座阿拉斯加的雪山收留了他的生命,为一生传奇画下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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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本营去往一号营地的路,只剩下纯粹的攀升。泥泞,陡峭,大雾浓如一锅奶汤。人走在其中,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身在何处;与海拔争夺呼吸,每一口都很费力,像是漫步在海底,周身承着巨大水压,阻力重重。
更糟的是,朋友的高反依然没有减轻。他头疼欲裂,难受到数次呕吐,看上去连站都站不稳了,每走几步,就要把自己绊倒。几年前我也曾亲身体验过一次剧烈的高反:胸口有一头大象在跳踢踏舞,颅骨里有一辆卡车来回碾轧。夜里三点钟,背疼,胸闷,无法呼吸,爬出帐篷上吐下泻。
但是除了独自忍耐,没有办法——就跟生活里大部分事情一样。
朋友的新婚妻子始终耐心陪伴左右,牵着他的手,扶助他,陪他坚持;小伊也放慢脚步,陪伴他们俩。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似乎怎么也慢不下来,无论停下来等候多久,也不知不觉就走去了最前面。
痛苦如果能具体到只有15公斤、60升就好了:把痛苦的重量分担下去,痛苦的绳索、衣物、冰爪……我们一起分担。领队看那位朋友头疼难忍,主动提出帮他背包。朋友回答:“不用。你帮我背了,我头还是疼。又不会因为你帮我背包就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