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小伊把相机留在岸边继续录制影像,回到我们这边来了。走近了才发现,她已经冻得脸庞通红,手都僵了。我们泡了咖啡,捧着杯子暖手,思考什么音乐配得上此时此刻。最后她选了X-Japan的ForeverLove。曲子瞬间把我带回十五岁,高中入学前的军训时光。白天暴晒,大汗淋漓,夜里无眠,二十人一间的大通铺,熄灯之后忽然变得更热闹。刚刚认识的新同学拿出CD随身听,爬到我的铺位上来,分一只耳机给我,一边放歌一边唾沫横飞地谈论“视觉系”,连一群蚊子也来凑热闹。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而今,整整二十年过去了。不仅便携CD机,连MP3都成了历史。唾沫横飞的同学少年,已经成了两个小孩的家长。我总认为没有为人父母,就真的谈不上长大。跟同龄人相比,我好像还是个迷路的小鬼,在自找的狭路上,与自找的痛苦相逢。但谁的生活不是瞻前顾后、摸黑过河呢?
我们并肩坐着,望着湖,望着雪山,一动不动。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说话,更不会自拍。我们像自然一样自然,安静不语。目及之处,雪浅沙平,冻云匝地,贡嘎于云下雾隐,群峦如寐。我感觉自身被风景的力量封印,成为一枚琥珀。想不起来处,也不关心去处,当下,此刻,衍生出某种永恒的意味。不知把ForeverLove循环了多少遍之后,我想起晏殊那句“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瞬间眼角发烫。
坐在身边的伙伴又在想些什么呢?我心里好奇,但想而不问。
临走前,小伊把眼前的海子命名为“应许之湖”。
在《圣经》中,欲至应许之湖,必先过西奈山。西奈山,是上帝向摩西显灵,并赐给他《十诫》的地方。而我们远处那高耸的贡嘎群峰,也是另一座西奈山吗?神一定在此降临过。古人用“烟霞之侣”形容这种共情——当共同见证过那座山、那片海子、那个时刻,往后,每当说起应许之湖,我们便心照不宣,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了。
即使对于别人来说,那无法言传的,永将无法言传。
∞
小轿顶是另一座垭口,离大轿顶很近。本来毫无期待,没想到登上垭口,眼前是一道深峭的峡谷,劈裂至天边,状如一道巨大的、新鲜的伤口。九只鹰在我们头顶翱翔,那份自由,令天空都显得局促狭小。小伊查阅卫星地图,辨认出这条峡谷叫“潜龙凼”。
一阵风吹来,云开雾散,峡谷近处的桌状山显露出沉积岩纹理,像巨人的额头,布满层层皱纹。我想象那些嵌在巨人额纹中的饰品——三叶虫化石、菊石、腕足类化石——古老的特提斯海,俯冲的大陆板块。人类用“俯冲”这样的词,形容笨重的地壳耗时几千万年完成的一个慢动作。
没有什么比悬崖更具有悲剧感了。自然的神力把玩一片大陆、一片命运,就像把玩一只核桃。希腊人一定也是站在这史诗般的悬崖上,才创造出这么多神话的:看哪,那个盗火者被缚在那里,群鹰盘旋,每日啄食他的肝。[1]
“能想象吗,亿万年前,眼前就是海底啊……”我低声自言自语,小伊听了,轻轻惊叹了一声。
在所有的风景中,悬崖最令我痴迷。也许是其肉眼可见的悲剧气质,尽头感,末日感:墨尔本的十二门徒海滩,海风中的石灰岩柱,注定将一个个倒下,最终消失;苏格兰的天空岛,悬崖上挂着一道瀑布,坠入大海。总有一天,连那悬崖也会坠入大西洋。
被悬崖气质吸引的人就像托马斯·哈代,“向往倒塌的村庄,向往背对人群离开”。这个落魄的贵族活到快九十岁。长寿对普通人来说是福,对哈代来说则是苦。他被迫见证一个辉煌的时代,跌下一个又一个悬崖。
TheWound
Iclimbedtothecrest,
And, fog-festooned,
Thesunlaywest
Likeacrimsonwound:
Likethatwoundofmine
Ofwhichnoneknew,
ForI’dgivennosig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