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幼年经历为谢灵运一生的心理基调埋下了伏笔。明明家族显赫却又寄人篱下,孤儿般长大,缺乏母爱父爱……从精神分析角度看,我猜测他或许有些躁郁症。低沉的时候悲怆凄惶,高亢的时候逍遥浮夸。忿郁交织之时,只得寄情山水。
谢灵运十八岁就继承祖父爵位,被封为康乐公。因其狂傲性格,出言不逊,得罪了很多人,又因为“家里有背景”,人们惹不起,便将其排挤到外地,贬谪永嘉太守。
永嘉郡大致是今天的温州一带,而太守大致相当于市长。谢灵运一腔愤懑,整日游山玩水聊以抒怀,常常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根本不回来上班,公务琐事,一概不管。
低海拔爬山与高海拔登山不同:高海拔不被植被遮挡,暴露感强,路线明确;而谢灵运爬的山,想必都是低海拔的青山,植被浓密,潮湿泥泞,雨雾连绵,蚊虫遍布。在没有“非承载式硬派越野车”“速干衣”“Gore-Tex硬壳”“防水涂料帐篷”的古代,户外探索的艰难和狼狈可想而知,完全是非人之旅。
为了便于登山,谢灵运甚至设计了一种特别的木屐:前后齿可装卸,上山时去掉前面的鞋齿,方便上坡;下山时则去掉后面的鞋齿,方便下坡。这种鞋被后世称为“灵运屐”。类似的设计原理,即便现代雪鞋也仍在采用,但只用于很陡的坡度。足以见得谢灵运去的地方,开的路,都是“高难度穿越”。
据说每次谢灵运要“搞户外”了,就召集开路的奴役上百人,劈山凿石,伐木铺路,搭桥过河,声势浩**。对于饱腹尚且艰难的古人来说,如此热衷山水的“市长”无疑是个昏官,劳民伤财,草菅人命,不得世人理解。
也正因为此,纵使每次陪他上山的劳役动辄数十上百,谢灵运始终觉得自己孤独难挨。每每叠嶂重峦中,花前月下时,他便感慨:“妙物莫为赏,芳醑谁与伐?”
四十九岁,谢灵运死于叛逆罪名。一生的狂傲不羁,忧游孤旅,就这样散落在他的诗篇中,足以让后世的李白都成为其拥趸。
一千七百年过去了,山光水色就这么静静坐在四季轮回中,对尘世哀喜,无动于衷。在一株高大的圆柏下,我们最后一次摆开了桌椅,放了音乐,烧水喝茶,终于抵达“风平浪静的闲暇”。一切就像乔治·英尼斯那浓郁、伤感的自然主义画作:森林与河流在黄昏的柔光下,有种皮草般的光晕;云朵凝固着,悬浮着,朦胧而生动,炉火纯青的空气透视法。那是画家孜孜不倦描绘的哈德逊河峡谷,独属于1876年的辽阔与宁静。
我问小伊:“如果你是一个人来到此地,看到如此绝景,你会惋惜没有人和你共同欣赏吗?你会感到孤独吗?”
她的回答我忘记了。也许我只是想问自己这个问题而已。
回去之后,我时常怀念霸王山,怀念那个历尽周折、终与雪山森林对坐的下午。翻看当时拍摄的无人机画面:那是完美的、未经人类打扰的自然,纯净得像史前时代。难以想象自己曾经有那么一刻就置身其中;难以想象,有朝一日,地球上这些森林湖泊终将消失。也许这里,就在这霸王山脚下,也将被夷为平地,建造起赛博朋克的高楼;那时候的人类,只能在VR模拟中,看到我此刻置身此地的一切了。
我们,终将成为未来的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