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前方。黑暗中,长长的车流安安静静停着,车灯都熄了,不知已经堵了多久。一位藏族男人从远处走过来,对卡车司机说:“你前面的这段很宽,可以往前错一错车。”
“可只要我一动,后面的车就会立马跟上,然后大家彻底堵死在这儿。你得让后面的车别动,这儿才能错开。”
“嗯……”藏族男人点点头,未置可否。
“有人打电话给路政了吗?报警了吗?”我问。
“报警没用的啦,等着吧。”
“完蛋了,”我回到车上,苦笑着告诉小伊,“我们可能要在车上过夜了。”
她伸了个懒腰,神情很放松。一路经历太多不确定性,我们的心态正越发松弛,时常自我调侃:习惯了被命运霸凌的人,暗暗期盼着,第二只拖鞋什么时候砸下来。
曾有一个社会心理学案例,大概是说美国某个街区发生了枪击案,许多人都听见了,但每人都默认“一定有人报过警了”,于是无人主动报警,受害者因得不到任何救助而死去——“旁观者效应”因此而来。
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我们试着拨打路政122,接通了。说明状况后,对方回答:“没有人报告堵车,你们具体在哪儿?”
“我们现在是在……”小伊抓过手机放在膝盖上,点击地图,“……317国道,江达县往德格方向,矮拉山隧道出口出来,不远。”
我补充道:“前面可能有大卡车出了故障,近百辆车堵在这里,请求派人援助,疏通。最好有铲雪车什么的。”
直到对方确认说收到地址,“安排当地警方联络”,小伊才挂下电话,和我相视而笑:“果然啊……”
深夜十二点,前方没有一丝挪动的迹象。我们也并不饿,但还是分享着吃完了剩下的薯片,接着再次陷入无所事事。我回头看了看车后座的睡袋、方便面、开水:再撑个两三天没有问题。想想此时此刻的上海,所有人不也这样困在原地,甚至没有食物。如果把窗外的黑夜大雪也看成风景,一切就不算太坏。
打开车内音乐,搜索了“生日快乐”的主题,一首一首往下放。听到金玟岐的那首《生日快乐》中出现烟花一词,小伊说:“要是现在能放烟花就好了!”
“我真带了。”在小伊惊讶的表情中,我径直下了车,“走,放烟花。”
砰的一声,雪地被染成了红色。砰,金色,砰,绿色。我们绽开大笑,笑声洒在雪地,如同山影在水中轻轻颤抖。火光熄后,黑暗恢复浓郁,不知不觉间,雪已经停了。
我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么喜欢红磷燃烧的味道。火柴划过后的气味,烟花的气味。我深深呼吸空气中带磷味儿的冰冷,在雪后的寂静里。
想到三十岁这个数字,诗人多多那首《它们》就跳了出来。是纪念作家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写于1993年。后面几句是:
……
是航行,让大海变为灰色
像伦敦,一把撑开的黑伞
在你的死亡里存留着
是雪花,盲文,一些数字
但不会是回忆
让孤独,转变为召唤
让最孤独的彻夜搬动桌椅
让他们用吸尘器
把你留在人间的气味
全部吸光,已满三十年了
1963年2月11日,三十一岁的西尔维娅·普拉斯在凌晨时分,走进厨房,关紧门窗,并且在门缝下面塞上了湿毛巾——为了不殃及卧室里沉睡的孩子。接着,她打开煤气自尽,就此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不知她站在厨房的那最后一刻,看见的是什么?如果当时她的窗外有一场烟花,她会不会被那些光芒所挽留?就像阿巴斯的名作《樱桃的滋味》里那个标本制作师那样,年轻时也曾想过一了百了,把自己吊死在树上,结果却因此发现了树上甜美的樱桃。他尝了一个,又一个,好吃极了……直到太阳照常升起,世界明亮,翠绿,于是他从树上下来,把剩下的樱桃都捡起来,带回家和妻子儿女一起分享。
生活的低谷,也许酷似一场深夜大雪里的堵车。再绝望的拥堵,也总有疏散的时刻。只是需要多一些耐心。
就在这时,小伊的电话响了起来。一个本地号码。是警察的回访,他正在上山途中,打来电话说:“我的车没有防滑链,好滑,上不来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