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在原地等待,顺便放飞无人机为他们拍照。这片荒原看似荒凉,实则充满生机。脚下是一片低矮的杜鹃,一株横断山绿绒蒿就在不远处,足有一肘高,嫩黄色的花瓣在一片灰黑的土石中,仿佛神降之物。我凝视着它,在云开天窗、阳光乍泄的瞬间,花瓣被照得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丝绸质感。
绿绒蒿是高山植物中最引人神往的存在,一百多年前,西方探险家和植物猎人们纷纷为之倾倒,采集它的种子,带回欧洲去栽培。如今也有许多户外爱好者专为欣赏它们,千里迢迢而来。过去我也不曾理解小小一株植物何以有这等魅力,此刻亲眼所见,不得不为之感动:在这山石冷漠、气候严酷的地带,绿绒蒿无疑象征着生命奇迹,如同一滴沙漠里的露珠。花瓣看似如此娇媚脆弱,却生长在连人类都望而却步的荒寒地带。
再抬头的时候,细雨飘来了,云比山低。大雾呈云瀑一般,自垭口流淌过来,迅速迷蒙了视野,列甘多他们的背影已经化作了小瓢虫般,快要消失在流石滩尽头。再远处的垭口上,一道道刃脊昭示着冰川侵蚀的痕迹,犹如十二把刀,插在山脊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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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我们提前抵达和列甘多约定的牧场,去迎接他们。时间是下午四点,小雨时断时续。我们坐在路边的一片草甸上,看着燎原的金黄花海在雨中颤抖。本以为至少还要等两三个小时,没想到对讲机里已经传出了动静,是列甘多的声音:他们马上就要走回终点会合处了。
很快,两个身影出现在视野,朝我们挥手,看似还远,却在几分钟内,岩羊般跳跃着,三下两下就切过了草甸,飞降到了我们眼前。“搞定啦!”列甘多蹦蹦跳跳下来,浑身淋湿,语气欢快。
我准备启动车辆,顺手把车里的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却被他的同事阻止,“把瓶子给我吧”,说着,他便拿走了两只塑料瓶,走进旁边的一座木屋。一位羞涩的藏族女子和一个小女孩走出来迎接他。列甘多说,那是同事的妻子、女儿。夏季到了,她们从山下搬迁到牧场上来,看管牛群。
原来,瓶子是留着用来盛牛奶的。在这样朴素的生活里,一切都可以回收利用,没有任何物资是垃圾。上车前,他们都细心地在草地上反复擦拭鞋底,生怕污泥脏了车。
将近两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回到保护站。不可思议的是:列甘多并没有休息,甚至连衣服鞋子都没换,直接抱起篮球,和同事们在院子里打起了比赛,仿佛在教室坐了一天,终于奔向放学后的操场。孰能想到他们刚刚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流石滩上安装红外相机,走了一整天呢?
他们都人过中年,但笑容与身体始终有种清澈的少年感,那么洁净、那么简单。看着他们打球的身影,竟有某种宏大而宽容的顿悟,溶解了我内心淤塞已久的尘垢——生活的孤独,平静的绝望,无意义感,内卷或互耗——如此种种后现代精神困境,一百年前的黑塞就在《荒原狼》中写尽了。但那不是生活的全部面貌。如今当我们说世界,往往仅指人间,城市。但宇宙何止于此?我忽然意识到,生物多样性不仅是一个生态学术语。多样性是这颗星球的本质,宇宙的本质,也是命运、生活的本质。宇宙远远大于“人间”,远远不止“城市”:此时此刻,一只雪豹正在高山上狩猎,一群金丝猴在森林中嬉戏,一朵绿绒蒿在荒漠中摇曳……更有巡护员们,默默上山,下山,视艰苦跋涉为春游,回到院子里,打一场篮球。
这种平淡自在、朴素坦**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最正当的生活。那些困扰叔本华、萨特的哲学命题,在他们身上显得毫无必要。他们无意中做出的选择与行动,早已解构了存在与虚无的问题。
直到巡护结束离开此地,小伊仍然没有想起她原来的手机密码。但在这苍茫的山野之中,人会自然而然解开手机的捆绑,密码这种事彻底变得不再重要了。
半年后,我们得知那个垭口果然拍到了雪豹的画面。我想象着列甘多看到红外相机中的雪豹素材后,那副高兴的样子。不知道他们去回收相机数据的当天,天气好吗?下山后又打了篮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