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们呢?树们呢?当我们说起世界这个词时,我们往往默认是“人的世界”。地球不只有人世。自地球诞生以来,五次物种大灭绝已经发生过了,太阳照常升起,地球依然是地球,物种更迭,历史洗牌。卡尔·萨根曾经在他1977年的著作《伊甸园的飞龙》和《宇宙》中做过一个“宇宙年历”的类比。如果把宇宙的138亿年历史浓缩到地球的一年,大爆炸定为1月1日的第一秒,那么要到5月1日,银河系才诞生。地球则相当于9月14日诞生;12月18日是寒武纪;19日是奥陶纪……接着是一长串灭绝的名单和拗口的古生物史塞满了12月下旬,一直要到12月31日,地球第四纪才开启,当天下午13︰00,人类的祖先才出现。22︰00,人类才出现。23︰00左右,人类终于学会了用石头作为工具。23︰59︰59,欧洲文艺复兴,现代科学萌芽。我们眼前所见的:汽车、公路、楼宇、手机、互联网……都是新年钟声中那不到一秒内才发生的。有时候想想这种尺度,真让人头皮发麻。萨根还进一步做了形象的类比,这一张宇宙年历“如果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话,那么人类的历史,只是放在这片足球场上的一只手掌”。
漫长的堵车实在百无聊赖,我们的聊天也彻底变得毫无边际。
“你相信有外星生命吗?”我问。
“难讲,”小伊说,“但我觉得有吧,宇宙这么大。”
“假设有一个机会,你想回到五千年前,还是五千年后?”
“这个太难选了……你呢?”
“你又来了,别把问题踢回来。”
“是真的很难选啊,我想活在现在,行吗?”
“……现在,假设你生活在一个村庄,村里唯一的那口井被污染了,井水变成了愚人水,你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喝了,全傻了,无法沟通。你无法离开这个村庄,你也会选择喝愚人水吗?”
“但这个傻到底什么意思,怎么个傻法?”
“你别解构问题,请认真回答。”我说完,小伊却陷入沉默,看上去不打算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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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跳下来,一个小女孩跟在他身后。他们铺了好几张餐巾纸在车顶上,然后跳到路边攒了雪团,开始堆雪人。
他们穿得很少,像一对春游的父女。看车牌是南方人,堆起雪人来却熟练极了。我忍不住也跳下车,开始攒雪,想搞一个抽象雕塑什么的——因为我很快发现,要想攒出一个珠圆玉润的雪人其实很难。
小伊拍下了一张照片:我与一个陌生人背对背,兴高采烈地捯腾着地上的雪。像两个参加真人秀的现场观众,被主持人突然拖上了台,背对背做任务。
我们彼此从来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在一个偶然的交集时刻,发生了这么切近的相遇,虽然我们对彼此的姓名、历史、未来,一无所知。如果是在动**年代,炸弹落下来,我们瞬间灰飞烟灭,估计只有这张数字照片可以幸存下来。它应该会被送进博物馆,被装裱起来,下面的展览标签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惨案发生的前一刻,两个毫无察觉的平民还在堆雪人。
一个小时过后,这辆顶着一只微笑雪人的红色SUV动了起来。我一高兴,跳上车赶紧往前开,为此甚至弄丢了一只鞋。我们的引擎盖上也有一只“雪人”,只是更加艺术,更加抽象,与前面那只遥遥相望。对面的来车看见了我们的雪人,都报以注视或微笑。
我高兴了三分钟,开了几百米,车流就再次停止。
九个小时过去了,时间到了晚上七点半。按照宇宙年历,这个时间点儿,咱们的祖先都快要进化成现代智人了。手机里的八百首本地歌曲都要循环了个遍,拥堵的车流还看不到尽头。垭口翻过,天色渐晚。薄暮染雪,视野渐渐变成深蓝。我做好了接下来的两三天都要被困在这里的心理准备,开始思考如何体面地上厕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