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版尺寸大小不一,最常见有“箭本”,相当于古代一箭之长,约60至70厘米;其次是“肘本”,相当普通人一肘之长,约40厘米;另有“短小本”(约25厘米),以及特长本(超过80厘米)。有一些雕版的手柄末端刻着一个蝎形的印记,据说是因为这批雕版极为精美,深受德格土司喜欢,赐印章为鉴。另有一种说法是,这批雕版曾经要送往别的地方修补,德格土司担心它们被调包,刻下家族纹章徽章以做区分。德格家族统治康区一千三百多年,权势显赫,辖地宽广,其第四十二代土司丹巴泽仁创立了这座印经院,工程第十年他去世,其子孙继承此业,前后耗时约三十年,终于建成。这里保存了217000多块雕版,内容除佛教的各种经书、佛像以外,还包括藏族的天文、地理、医术、宗教史、历史、文学、音乐、美术、工艺等资料,占据整个藏文化典籍的70%左右,其中不少是珍本、孤本、范本。
这里不属于任何教派,是一座信仰的图书馆,象征着那个逝去的、祛魅前的世界。空气中是酥油茶混合朱砂与油墨的味道,浓郁,庄严,一种带有体温的古老气息——如同在这一行行顶天立地的陈列架之间,存在一头凡人看不见的神圣活物,守卫此处——它有体香,隐身无形,匍匐在我们周围,缓慢而平静地呼吸着,因为年岁已老而性情温和。正是从它那无声的吞吐中,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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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迷恋这种宁静氛围,小伊的三十岁生日愿望,就是再去拜访德格印经院一次。虽然已经知道它不开门,但当天一早,我们还是去了。因为不着急,我们甚至故意晚起,在小街上吃了一份天津包子做早餐。但当我们走到大门前的广场时,赫然发现——它开门了。就在今天,时隔很久以来第一次开门——我们都惊呆了:天意,或者“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当解说员走到我们跟前时,我一眼认出她就是之前那一位姑娘。上次见面大家都戴着口罩,我其实并没见过她的面容,但我记得她的眼睛。我跟她打招呼,她诚实地说,“不记得你了”,但扭头对小伊说,“对你有点印象”。
解说的内容与上次没有太多区别,只是这次极为安静,没什么人。印经院每年秋冬要闭馆半年,因为太冷。今年春夏的工作季尚未开始,二楼印刷工坊里的匠人们全都没在。桌椅全都扣放着,像一座废弃的学校:《最后一课》结束了,战争要开始了。孩子们的笑声成为历史。
我们旧地重游,恰逢阴天。上一次阳光热烈、人影幢幢的情形不复回。我站在走廊,临着一扇紧锁的门,望着空****的寂静庭院,恍觉当时情景都是幻境。
跟随解说员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一位专职修补雕版的老师傅提前开工了,正盘着腿,临窗而坐,专心致志修补雕版。他正是上一次来访时我们见到的那位长者:戴着同样一顶藏式宽檐帽,金边眼镜,肤色黝黑,身形瘦削,肃容无澜。我记得半年前的那天,他同样贴窗而坐,蜷着膝,正借着阳光修改雕版,端然如一幅油画肖像——活生生的维米尔。
我从未见到这么庄重、宁静,看上去心有寄托的人。一种不凡气质击中了我,我当即悄声询问解说员:“这位师傅是?”
“眼力不错啊,这位是我们德格印经院最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彭措泽仁,是修改雕版的老匠人,央视纪录片都拍过他。”
木质雕版经岁月腐蚀,鼠噬虫侵,厚厚油墨下的刻字会漫漶不清,须不断修正,更补,如此才能保证印刷到纸上不走样,后世流传。解说姑娘介绍完毕,彭措师傅抬起眼睛,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冲我们微笑。他完全不说汉语。我们就以上次同样的角度又为彭措师傅拍了一张肖像。而就在此时,解说员姑娘终于彻底想起我们来了。她甚至能想起细节:“当时你们是三位朋友对吗?我还问过,‘你们来自成都的啊?真不像’。”
“是的,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