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
老没写信,因为等着开了学上了课好能多闻多见,写得热闹一点。可是从开学到上课中间隔着很久,我给这起了个名儿——“小暑假”。在这个小暑假里,我没什么可报告的,所以屡想写信而没有写。
小暑假之后,还有个小小暑假:在布告牌上,我看不见别的,横三竖四的全是教员请假条子。多数请的是病假,可怜的先生们!由同学们的态度我看出来,这些请假的先生都是被大家佩服的。有一天我听见两位同学在那儿讲论一位先生:“这个家伙什么也不懂,连请假都不懂!”所以我知道了对请病假的先生们不仅应当觉得可怜,也应当尊敬。假如将来我也去教书,我想我应该常常害点病的;即使学生不佩服我别的,至少他们不能抱怨我不会请假。
现在,先生们差不多都来齐了。不过,上课的时候,每点钟还有个“小不点”的假:八点打铃,先生照例是八点十分或十五分到,安安闲闲地也引起学生们的敬意。我上了这么几天的课,已学会了怎样从容不迫,因为学校里事事都是那么慢条斯理的,使我觉得“紧张”是有害于身心的。
我入的是国文系,但因为这是第一年,所以国文课并不多。英文,社会学,党义,中国史,都是必修的,就占去不少时间;关于国文的只有一年级国文和文学史。一年级国文讲的是桐城派的文章,我一点也不感趣味,可是先生说桐城派的文章是惟一的纯正文学,世界到处都是如此。因此,我也非常重视桐城派,虽然觉得一点意思没有。先生还说,桐城派文章除了文字之美还足以正心见道。我这几天时时在那儿找“道”。第一,我先实行“行不由径”,到学校去,我总是绕着单牌楼走,不肯走小路。那天下雨,在大路上被汽车溅得我满身是泥,我似乎见着了一点点“道”。
文学史也没有趣味:我知道的,先生不讲;先生讲的,我不知道。我只好静坐听着,有时候替先生怪难过的——他必定知道大家不感兴趣而没法不讲下去。不过呢,这门功课还比桐城派的文章强一些,无论它怎么干燥无味,到底它得源源本本的介绍,不像桐城派文章那样篇篇是笔法与道义。我知道,假如再为寻“道”而溅一身泥,我必定会和桐城文章算账的!
最有趣味的是英文。它和中文完全不同:咱们的字是一笔一画,单摆浮搁,把哪一笔安错地方都不行,蛮不讲理。英国字就省事的多,字母儿彼此照应着,像很和睦的邻居似的。一看见字,马上想起声儿来;一想起声,马上也能想起字儿来。不像中国字能把人繁得胡说八道的。我很愿意多学英文,或者将来就转入英文系也未可知。现在我对英文的认识还少,以后再详谈它吧。
对别的几项功课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不管他们的好歹,反正我老去静听:有时候虽然在堂上打盹儿,我想这总是我夜间没睡好的关系。说起来也凑巧,每逢上社会学我总是夜间没睡好,必定打盹。教社会学的先生据说是很有名的教授,他的教书方法是这样的:一上堂来就谈大家都知道的每日新闻随口加以批评。他的批评有个特点:就是他所能想到的,大家已经想到;大家所能想到的,他永远没想到。谈到半点多钟,他掀开书,一字一字的读,一种完全客观的读法,这就是说他不加任何解释与意见。等他读到一节的末尾,我也就醒了,很后悔昨夜睡得太晚了!
关于功课与教员方面暂时只报告这一点。
学校的建筑很古老。大门像座衙门,很威严。院里的房屋可是很零散,而且都古老。我们国文系上课多是在一个小跨院里,由大门至跨院,颇多曲折,有曲径通幽之妙。课室是三间北房,有黑板,有些把带扶手的椅子,有半个痰盂,有一张讲桌,此外就是学生教员与尘垢,绝对没有光线;当晴天的时候它是暗室,所以我管它叫作“暗室晴天”。
体育场在校外,左界土道,右邻垃圾堆,中有足球门,篮球筐,没人。我去过一次,到如今还不想再去。我们的运动是以乒乓球著名,据说每年在青年会举行的乒乓球赛总由我们得到锦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