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老高的了,他还没起来。一天也没上我屋里来,也不读英文。不读英文是令我最惊异的。英文是他最感兴趣的学课。没等开学,他就买了本英文无师自通一个人研究上了。一个多月的工夫,生字记了六百多。每天下午一至三,我睡觉,他上英文课,拉着云城腔儿用古文的调子朗朗的读佛印度( Window),泚爱耳(Clair),涕爱勃耳(Tailr),那份儿不受听就不用说了。第一次他出声儿读书,我吓了一跳,等到知道是研究英文,我捧了肚子直在**打滚。可是听惯了也就不大理会,仅能引起我的睡意来。
每天我午觉睡醒,他总过来请教一两个英文字,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考我。“大成,‘印出大哥熊’是什么意思?‘怕里梦涕’怎么讲?”等他写出来一看,原来是introduction和parliament他的音读的悬虚不是?你可不能给他纠正,他也不能信你,他那本无师自通上就是注的这几个字,书上还能有错吗?
上星期,他进步的更邪啦。我走进他的屋,他摊开一张英文的《北京导报》正看得起劲。
“哟!天赐,英文报都能看啦!”
“不成,只认得几个字,光为着练习眼睛。”
这家伙有些神魔鬼道的地方。
英文课停了三天。一个多月老是听着古文调的英文不知不觉的睡去,一旦缺了这种音乐赶情和吃惯安眠药片一样,不吃还不行呢。我简直三天没睡好午觉。我又不敢过去劝说或安慰他。他高兴的时候,能追着你整天粘着你,可是赶上他犯牛性的时候,对面他能不理你,你上他屋里去,他都能点完头,自己看书不和你说一句话,把你僵在那儿坐不得走不得的。我已经赶上两次他犯牛性了。
第四天午后,我刚拿了本书在**歪着,又听见他宣诵英文。我心里一松,睡了个好觉。五点多钟,我冒着险在他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大成!”声音像是挺喜欢的。
我进去一看,这屋子全改了样,我不认识了。三块铺板的床不靠墙上,摆在屋的中央,大红棉被也不见了。上面蒙着一床条子布的被单。床头放着一张小茶几,铺着白布。一个喷银的相片架子,天赐的像,占据了茶几的中心;一个烧料的鸡红血花瓶,插着一把小黄野菊在左边陪着“天赐”。书桌也挪了地方,现在是冲着西南角儿斜放着。桌的左角上是一个画木的小镜框,里面镶着阮玲玉的照片。一张红吃墨纸铺在中间,上边斜放着一支派克自来水笔。右边上立着一排十几册厚的半新旧的西文书。我翻了翻,有康德的哲学,有英文本的《圣经》,有达尔文的物种原始,有温德华士的大代数,有一九二一年的Who’sWho,还有一册法文本的卢骚的《忏悔录》的下集……反正全是天赐再过五年也看不懂的书。这些书大约都是为练习眼睛的。天赐的旧皮鞋,脸盆,牙刷,全看不见了,恐怕全藏在柳条包去了。迎门摆着一把旧藤椅和一把小一号儿的簇新的藤椅,大概是他自己添置的。小黄菊放着香味儿,细一闻却是花露水味儿;把花露水喷在小菊上,在天赐,是很可辨出来的,我没问他。我进来的时候,天赐在全副新装坐在新的藤椅上,也没看书,也没看报。大概是收拾好屋子自己赏鉴呢。
我没表示一点惊讶的神气,更没敢说什么能够表示惊讶的话。屋子不该收拾吗?莫非平常不这么漂亮?我知道倘若我一显出惊异,他必会说这两句话反驳我。我很随便的坐在他的旧藤椅上。他给我倒了碗开水,一定请我换到新的椅上。我们很快活的谈了一会儿,可是赶到我无心中提到“北海”,他又不言了。我怕再失言,赶紧回了房。
下星期要正式开课,天赐已望得眼穿了。可是开了课他还不定玩出什么故事,他不定要怎样的失望。你若不腻烦,下回再给你细说。
大成
(未完)*
* 牛天赐的故事,赶上现实中时局动**,老舍辞了教职,赵少候也离开了青岛,转到北京去教书。《天书代存》又半途而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