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北海前门,他抢着买票。老远的他就举着两张票,离收票的总还隔着二十多步呢。等他把票交到收票的手中,有三起后来的却都抢过去了。不是人家抢先,是他的腿慢。我心想照这样走法,北海大约有三个钟头好逛。荷花早没了,荷叶稀得比天赐的眉毛还稀。蓝汪汪的水里已能映出对岸桥边的一株老柳。云高,水清,荷叶稀少,白塔也就显着特别的白,高,孤寂。桥上靠栏站着一对少年夫妇。正和桥下小船里的两个女子说话。天赐站住不走了。他看看天,看看水,望望桥上的一对,再望望桥下的两个女子。他抬头注视着白塔,举起右手掠了掠头发,嘴唇抿了缝,眉更皱的紧了点。他往前挪了几步,到了水边,低头看看蒲草,一弯腿仿佛要坐下,可又没坐下,多半想起了自己的白帆布裤子禁不起揉搓。他欠身在水中照了照自己的脸。小船里的两个女孩儿忽然大笑。他的脖茎儿紫了,大的疑心她们在笑他的后脑勺。其实她们看不见,看得见他的后脑勺的只有在后面站着的我。
他低头上了桥。一句话不响,走了半天,我们到了漪澜堂。我想坐一坐,看看热闹,但是他不准。他嫌这儿太乱,没有意思,拉着我坐船过“海”。在船上他呆呆的看着远处水面上的一对小水鸭。过了海,这一带茶馆的买卖比对岸还好,我知道还是不能坐,大概还得“逛”。我们像逃难似的逃出了人群,他居然也走得快了些。“大成”,他说,“咱们上濠濮间坐一会儿,回头起那儿就绕回去,怎么样?”
老远的望见濠濮间人还是不少,我的腿不答应我了,汗也钻出了大褂。天赐也显著热了,把衬衫从裤子里抽出来让它飘摇着,又舒服又凉快,这是现代学生最得意的发明,上课堂都有这么去的。我以为他又不坐,走下去了;他却穿过坐满了男女的茶棚,照直奔了柜房。那知柜房后面却有一处很幽静的所在。由弯弯曲曲的石步爬上了一座小山,迎面是个水阁,阁前有一弯水,上面架着汉白玉的九曲桥。站在桥上一望,四面是山坡,也看不见海,也看不见别处的房屋与电灯,就是柜房外面那些喝茶的人也看不见,坡上散摆着几张茶桌,桥上,阁子里都有座儿,可以喝茶。天赐来平不久,北海的路可比我熟的多,特别是这种幽雅清静便于幻想沉思的地方。
他选中了山坡上一张灯光照不着的桌子,给我倒了碗茶,皱着眉瞪着我。我嗑了颗瓜子,不言语,等他的。我没白等。他一会儿睁开眼,一会儿闭着眼,告诉了我们二十年来的历史,眉可老是拧着。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然而足够年下我和你围炉谈半天的。我和他相处差不多已两个月,却还没见他有一次这样有声有色的说过话;我也决没有想到这样一位质朴的少年却生着一颗极富于情感的心。
他告诉我“蜜蜂”,他初恋的对方,是怎样的美,怎样的动人。“她的双眼”,他用极沉着的声调一字一字的咬着说,“必须在这样有诗意的境界,这样临山傍水的美景,才能想象到,只是想象到,不易说出来……”
水阁背后忽然出了嘤嘤的哭声。天赐张开了眼,我停了嗑瓜子。天赐眼尖。“一男一女,”他轻轻告诉我,“女的在那儿哭,女学生打扮。”
我们谁也不再声响。我心里想象着蜜蜂的眼,天赐闭着眼,翻着鼻尖愣着,像是在用心听那边的动静。
“总是爱情不自由吧,”过了一会儿,天赐掏出钱包对我说,“男的也哭了。让他们哭个痛快,咱们走吧。他们好容易找着这样个背静地方。”
在路上,他一个劲低头走,哔叽上衣还是在左臂上搭着。我劝他穿上,看冻着,晚风凉,他也不理我。到了公寓,他叫伙计开了门,一直奔**,就躺下了,连“大成,明儿见”照例的话都没说。我半夜一觉睡醒,听见他似乎又起来了,在地下走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