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说:“依我看来,泰山是五岳之一,既然来到此地,索兴痛痛快快的逛一下子。今日上山,听说南天门里有个天街,两边都是香铺,总可以住人的。”小道士说:“香铺是有的,他们都预备干净被褥,上山的客人在那儿住的多着呢。老爷太太们今儿尽可以不下山,明天回来,消停得多,还可以到日观峰去看出太阳。”德慧生道:“这也不错。我们今日竟拿定主意,不下山罢。”德夫人道:“使也使得。只是香铺子里被褥,什么人都盖,肮脏得了不得,怎么盖呢?若不下山,除非取自己行李去,我们又没有带家人来,叫谁去取呢?”老残道:“可以写个纸条儿,叫道士着个人送到店里,叫你的管家雇人送上山去,有何不可?”慧生道:“可以不必。横竖我们都有皮斗篷在小轿上,到了夜里披着皮斗篷,歪一歪就算了。谁还当真睡吗?”德夫人道:“这也使得。只是我瞧铁二叔他们二位,都没有皮斗篷,便怎么好?”老残笑道:“这可多虑了!我们走江湖的人,比不得你们做官的,我们那儿都可以混。不要说他山上有被褥,就是没被褥,我们也混得过去。”慧生说:“好,好!我们就去看温凉玉去罢。”
说着就随了小道士走到西院,老道士迎接出来,深深施了一礼,各人回了一礼。走进堂屋,看见收拾得甚为干净。道士端出茶盒,无非是桂圆、栗子、玉带糕之类。大家吃了茶,要看温凉玉。道士引到里间,一个半桌上放着,还有个锦幅子盖着,道士将锦幅揭开,原来是一块青玉,有三尺多长,六七寸宽,一寸多厚,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道士说:“您用手摸摸看,上半多冻扎手,下半截一点不凉,仿佛有点温温的似的,上古传下来是我们小庙里镇山之宝。”德夫人同环翠都摸了,诧异的很。老残笑道:“这个温凉玉,我也会做。”大家都怪问道:“怎么?这是做出来假的吗?”老残道:“假却不假,只是块带半璞的玉,上半截是玉,所以甚凉;下半截是璞,所以不凉。”德慧生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
稍坐了一刻,给了道人的香钱,道士道了谢,又引到东院去看汉柏。有几棵两人合抱的大柏树,状貌甚是奇古,旁边有块小小石碣,上刻“汉柏”两个大字。诸人看过走回正殿,前面二门里边山轿俱已在此伺侯。
老残忽抬头,看见西廊有块破石片嵌在壁上,心知必是一个古碣,问那道士说:“西廊下那块破石片是什么古碑?”道士回说:“就是秦碣,俗名唤做‘泰山十字’。此地有拓片卖,老爷们要不要?”慧生道:“早已有过的了。”老残笑道:“我还有廿九字呢!”道士说:“那可就宝贵的了不得了。”
说着,各人上了轿,看看搭连里的表已经十点过了。轿子抬着出了北门,斜插着向西北走;不到半里多路,道旁有大石碑一块立着,刻了六个大字:“孔子登泰山处。”慧生指与老残看,彼此相视而笑,此地已是泰山跟脚,从此便一步一步的向上行了。
老残在轿子上,看泰安城西南上有一座圆陀陀的山,山上有个大庙,四面树木甚多,知道必是个有名的所在。便问轿夫道:“你瞧城西南那个有庙的山,你总知道叫什么名字罢?”轿夫回道:“那叫蒿里山,山上是阎罗王庙。山下有金桥、银桥、奈河桥,人死了都要走这里过的,所以人活着的时候多烧几回香,死后占大便宜呢!”老残诙谐道:“多烧几回香,譬如多请几回客,阎王爷也是人做的,难道不讲交情吗?”轿夫道:“你老真明白,说的一点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