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槃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酊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4]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5]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崇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像他那样的顽固自尊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6],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醺人的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支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啾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的一响,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地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一九三二年八月在上海写
[1]严子陵(前39年—41),钓台名胜的往昔主人,东汉著名高士(隐士)。
[2]读作bì lì,也称管子,中国管乐器之一种,多用于军中和民间音乐。
[3]即严东关五加皮酒,据传创制于唐代,民间流传着李白游新安江时与隐士权昭夷对饮五加皮酒的故事。
[4]夏灵峰(1854—1930),顽固的亡清遗老,但不曾出卖国家利益。
[5]邵雍(1011—1077),字尧夫,两宋理学奠基人之一,著有《皇极经世书》等。
[6]指罗振玉(1866—1940)、郑孝胥(1860—1938),这两个遗老跟随溥仪到 “伪满洲国”,担任伪职,粉饰太平,做着卖国的勾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