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纳走后,阿瞿达对子爵夫人笑着说:“你的表弟简直换了一个人。他要冲进银行去了。看他像鳗鱼一般灵活,我相信他会抖起来的。也只有你会教他挑中一个正需要安慰的女人。”
“可是,”特·鲍赛昂太太回答,“先得知道她还爱不爱丢掉她的那一个。”
欧也纳从意大利剧院走回圣·日内维新街,一路打着如意算盘。他刚才发现特·雷斯多太太注意他,不管他在子爵夫人的包厢里,还是在特·纽沁根太太包厢里,他料定从此那位伯爵夫人不会再把他挡驾了。他也预算一定能够讨元帅夫人喜欢,这样他在巴黎高等社会的中心就有了四个大户人家好来往。他已经懂得,虽然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在这个复杂的名利场中,必须抓住一个机纽,才能高高在上的控制机器;而他自问的确有教轮子搁浅的力量。“倘若特·纽沁根太太对我有意,我会教她怎样控制她的丈夫。那家伙是做银钱生意的,可以帮我一下子发一笔大财。”这些念头,他并没想得这样露骨,他还不够老练,不能把局势看清,估计,细细的筹划;他的主意只像轻云一般在天空飘**,虽没有伏脱冷的计划狠毒,可是放在良心的坩埚内熔化之下,也未必能提出多少纯粹的分子了。一般人就是从这一类的交易开始,终于廉耻**然,而今日社会上也相习成风,恬不为怪。方正清白,意志坚强,嫉恶如仇,认为稍出常规便是罪大恶极的人物,在现代比任何时代都寥落了。过去有两部杰作代表这等清白的性格,一是莫里哀的阿赛斯德,一是比较晚近的华尔特·司各特的丁斯父子。也许性质相反的作品,把一个上流人物,一个野心家如何抹煞良心,走邪路,装了伪君子而达到目的,曲曲折折描写下来,会一样的美,一样的动人心魄。
拉斯蒂涅走到公寓门口,已经对纽沁根太太着了迷,觉得她身段窈窕,像燕子一样轻巧。令人心醉的眼睛,仿佛看得见血管而像丝织品一样细腻的皮肤,迷人的声音,金黄的头发,他都一一回想起来;也许他走路的时候全身的血活动了,使脑海中的形象格外富于**性。他粗手粗脚的敲着高老头的房门,喊:
“喂,邻居,我见过但斐纳太太了。”
“在哪儿?”
“意大利剧院。”
“她玩得怎么样?请进来哦。”老人没穿好衣服就起来开了门,赶紧睡下。
“跟我说呀,她怎么样?”他紧跟着问。
欧也纳还是第一次走进高老头的屋子。欣赏过女儿的装束,再看到父亲住的丑地方,他不由得做了个吃惊的姿势。窗上没有帘子,糊壁纸好几处受了潮气而脱落,卷缩,露出煤烟熏黄的石灰。老头儿躺在破**,只有一条薄被,压脚的棉花毯是用伏盖太太的旧衣衫缝的。地砖潮湿,全是灰。窗子对面,一口旧红木柜子,带一点儿鼓形,铜拉手是蔓藤和花叶纠结在一处的形状;一个木板面子的洗脸架,放着脸盆和水壶,旁边是全套剃胡子用具。壁角放着几双鞋;床头小几,底下没有门,面上没有云石;壁炉没有生过火的痕迹,旁边摆一张胡桃木方桌,高老头毁掉镀金盘子就是利用桌上的横档。一口破书柜上放着高老头的帽子。这套破烂家具还包括两把椅子、一张草垫陷下去的大靠椅。红白方格的粗布床幔,用一条破布吊在天花板上。便是最穷的房客住的阁楼,家具也比高老头在伏盖家用的好一些。你看到这间屋子会身上发冷,胸口发闷,像监狱里阴惨惨的牢房。幸而高老头没有留意欧也纳把蜡烛放在床几上时的表情。他翻了个身,把被窝一直盖到下巴颏儿。
“哎,你说,两姊妹你喜欢哪一个?”
“我喜欢但斐纳太太,”大学生回答,“因为她对你更孝顺。”
听了这句充满感情的话,老人从**伸出胳膊,握着欧也纳的手,很感动的说:
“多谢多谢,她对你说我什么来着?”
大学生把男爵夫人的话背了一遍,渲染一番,老头儿好像听着上帝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