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生大喜,命厨下备好酒肉,设宴犒赏磨勒。眼看三更临近,磨勒便拿着铁锥出去了。才过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磨勒便悄然而返,告诉崔生:“看守第三院的猛犬已经被老奴打死,现在没有什么障碍了。”
磨勒和崔生换上夜行衣。磨勒背着崔生,轻轻松松越过了十多重很高的院墙。崔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很轻的包裹,感觉不到分量地颠簸了几下,便进入一品大员的府邸。等到耳畔风声停息,人已停在第三院。时间不早也不晚,刚刚好是三更。房门半掩,银灯剔暗,隐约可以看到红衣姬女呆呆地坐在榻上,时不时发出叹息声,好像心有所待。正是将寝未寝之际,她身上的佩玉已摘,脸上的脂粉已去,素颜上笼罩着一片幽愁暗恨,不知念谁恨谁。红衣姬女展开香帕,轻启朱唇,念上面的题诗:“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
崔生听得分明,不由痴了。他与红衣姬女倒是情通款曲,箫瑟和鸣。他心系玉女,她情牵阮郎。他借空中孤月揽愁,她托呜咽箫声问幽。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并无不同。崔生原以为此恨绵绵永无绝期,没想到此刻得以相见,犹恐身是梦中人。
府中的侍卫都已熟睡,周围一片寂静。梆子声渐渐远去。崔生这才慢慢地撩起门帘,走入房中。
猛然看到一个黑衣人出现,红衣姬女吓得花容失色。过了许久,她才认出是崔生,马上跳下床榻,一把拉住崔生的手,再也舍不得放开。红衣姬女说:“我知道公子聪慧过人,一定会用心记住,所以才用手语与公子相约。只是大员府邸防范森严,不知道公子您用了什么神通,竟然真的能如期而至?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崔生说:“我们能够相见,全赖我的仆人磨勒之功。他先是击杀了猛犬,又背负我飞檐走壁,才来到了这里。”
红衣姬女问:“磨勒现在人在哪里?他带公子到此,这份恩情我必须面谢。”
崔生说:“磨勒就在帘外。”
红衣姬女便请磨勒进屋,用金盏盛满美酒,奉给磨勒畅饮。她又告诉崔生:“我本是朔方人氏,家境颇富。一品在朔方治军时,以武力逼迫我做了姬女。很多次想自尽,却怕连累家人,只能苟且偷生,还要强行欢笑,脸上涂脂抹粉,心里非常苦闷。虽然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美屋华厦,穿的是绫罗绸缎,铺金盖玉,奢侈浮夸,但这些都不是我希望过的生活。我好像被囚禁的鸟,失去了自由。您的仆人既然这么厉害,能不能请他帮我逃出这里的牢狱?只要我能离开一品大员,就是死我也在所不惜。希望公子能收留我,让我作为您的奴婢侍候左右。不知公子可否答应?”
崔生感到很为难,陷入沉默。击毙大员家中猛犬,毕竟死无对证;与大员的姬女私会,也不会轻易泄露;只有姬女潜逃,大员一定会雷霆震怒,下令彻查。
磨勒却没有这些顾虑,说:“娘子如果真的想从这里逃走,其实也是小事一桩啊。”
磨勒这么说,崔生便也同意姬女出去后,可以暂时先住在自己的别院中。
姬女非常高兴,开始收拾细软,整整装了三个大袋子。磨勒先把姬女的行李送出去,来回三趟,眼看着天就要亮了,磨勒便同时背起崔生和姬女,一口气飞过十几道高墙,如履平地。一品大员府邸中负责值夜的守卫,谁都没有意识到三院里的情况——进来了两个人,出去了三个人。
天亮后,家仆才发觉三院姬女已失踪,守院的猛犬头骨尽碎而死。得知此事后,一品大员的恐惧大于惊讶,说:“入夜之后,府邸的防范一向森严。既有高墙屏护,门户也都会上锁紧闭,辅以护院武士来回巡逻,更有猛犬示警。肯定是游侠所为,才能背着姬女逾墙而过,力毙猛犬,还不惊动远近守卫。有这等本领的人,世上也没几个。我看,姬女失踪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一品大员内心忐忑,虽然他对姬女宠爱有加,赏赐无数,但毕竟难改当初用武力逼迫姬女从命的事实。如果这次深夜闯府行动,只为把人接走,并不是为了复仇,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又反复告诫家人不要到外面去说,免得此人去而复返,惹出更大的麻烦。
姬女便在崔生的别院潜藏下来,轻易不抛头露面,也没有人怀疑她的来历。一品大员府邸并没有将姬女离奇失踪一事上报官府,对外更没有声张,平静如常,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磨勒也恢复成再普通不过的昆仑奴。崔生偶尔想起那晚之事,还恍惚觉得那是磨勒武功高强的孪生兄弟呢。
两年之后,连姬女也放松了戒备。春天来了,崔生带着姬女同游曲江。一品大员的家人无意中看见坐在香车中的姬女,竟然认了出来。得知失踪姬女竟然成了崔生的宠妾,一品大员大感意外,便召来崔生问询。崔生知道事已败露,不敢再有任何隐瞒,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一品大员说:“如你所言,所有这些事的源头便在姬女,若非她投石问路在先,想必你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念在哪个少女不善怀春,哪个少年不善钟情,而我又已是一个老人,现而今她已用心服侍你两年,我也不打算再追究问罪于她了。但你说的这个磨勒,我却不敢掉以轻心,他很有可能是一个江洋大盗,藏匿在你家中避祸。我既已知晓此事,绝不能袖手旁观,一定要将磨勒绳之以法,为天下人除害。”
一品大员于是命令五十名荷甲士兵,手持长枪短刃,将崔生的别院团团围住,势必要擒拿住磨勒。却见磨勒手持匕首,身上像长了一对看不见的翅膀一样,兔起鹘落,已经跳出高墙,从士兵们的头上一飞而过。众人只觉一道黑影,迅疾如猛禽,哪里还有磨勒的身影。尽管箭矢如雨,却没有能射中他的。电光石火之间,磨勒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崔家上下,都蒙在鼓里,既不知道官府为何要捉拿磨勒,也不知道平素相熟的磨勒竟然会飞檐走壁,而且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官府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安然脱身。在一片惊慌中,只有姬女感念磨勒之德,希望他能化险为夷。
围捕不仅徒劳无功,还打草惊蛇,一品大员深感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就任由磨勒生活在崔府,继续他作为昆仑奴的生涯。现在好了,磨勒成功逃离了崔府,每晚却随风潜入一品大员的梦中。一品大员受无边的恐怖支配,只能增加更多持剑执戟的护院家丁,以防止磨勒来寻仇。折腾了一年多,磨勒并未出现,一品大员才重新睡上安稳觉。
十多年后,这次是轮到崔家的家人。崔家有人看见磨勒在洛阳市卖药,容貌和他在崔家为奴时一模一样……